翠羽堡的工厂区里。
“刚鬣”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胸口的起伏。
他躲在一间潮湿憋闷的地下室里,听着自己上方的脚步声一个个渐次远去,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长吁了一口气。
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实在太不容易,因此人们不得不拉帮结伙,欺凌更弱者,以求自己的生存。
每个人都会遵从本能追求更好的生活,他们不过是遵循本能而已。
因此作为工厂区帮派中自豪的一员,“刚鬣”从不觉得这样的生存方式有什么错。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为了从那些突然变得癫狂的人们手中活命,他发挥了自己的“悍勇”本色——虽然比帮派里的伙伴们胖,但跑得却比他们快。
他也只不过是想要比同伴们活得更好一点,更久一点罢了。
黑暗中,隆隆的爆炸声,人们的嘶喊声依然遥遥地通过大地传入他的耳中。
但现在,应该暂时不会有人发现躲藏起来的他了——这让他不由得安下心来。
随着他的放松,皮肤开始大量地渗出汗液,而耳鸣之中的眩晕感也一阵阵袭来。
今夜到底是什么情况?
平日里那些手无寸铁,和沉到翠母河支流底部的那些尸体唯一的区别是能动,要吃,可以被工厂主们压榨出仅剩的一点价值外,毫无区别的人,那些贫民……
过去的他们,和可以随意被人一脚踩死的蛆虫没有什么两样。
但今夜,他们像是蛹化了的毒蛾,扑棱着翅膀,到处散播剧毒的鳞粉;他们用各种平日里不起眼的物件化作凶残的口器,仿佛要弥补自己过去曾被夺走的人生一般,从一切仇视的对象身上夺走生命。
“刚鬣”亲眼看见的。
一个贫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傻傻地痴笑着,然后用一截子黄铜水管,把他的一个同伴的脑袋砸成了一颗烂番茄。
工厂的锅炉被他们引爆,流淌的煤油裹挟着红热的煤炭,将一座座工厂化作了火海。
冲天的火光交织成幻影般的帷幕,将天上飘摇的雨丝蒸发;鲜红的火舌纠集成怨愤的手臂,嘶吼着伸向夜空,仿佛企图拽下天上的月亮。
而灼灼的火之下,却显得幽幽的街巷愈发黑暗。
黑暗之中涌动着数不清的情绪。
是怨恨吗?
是愤怒吗?
是不甘吗?
是恶意吗?
是狂喜吗?
谁也说不清楚。
但在最初的爆炸与杀戮之后,幸存着的还清醒的人们很快意识到了一点:
假如真的有世界末日的话,那么这或许就是它的前兆。
那通天的火焰像是吸走了整个翠羽堡的光和热,给陷入黑暗中的人们留下了暗与死。
饶是“刚鬣”并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神明存在,他也不由得在地下室里不断以交叠的双手轻触自己额头,叨叨默念“埃洛希姆在上”。
同时,他又开始在脑海里描绘着这些闹事的人前仆后继地在治安官们的枪口下,重新化作冰冷尸体的模样;
领头的那些,会在这场闹剧结束后的某个正午,被带到斧头桥的桥头堡边,在好事者们的围观下,像长夜节里被敬献给伟主的祭品一样被绳子吊起来,在风雨里腐烂成长满蛆的人干。
这猎奇的幻想不由得让他浑身上下一阵颤抖。
唉,真是可惜。
出了这么大乱子,他明天——或许是今天正午,是不是没法去斧头桥凑个热闹,看看那个翠羽堡的大学者家的唯一后代被处死的情形了?
“刚鬣”有幸在林荫区的餐馆里用过一次晚饭。
那时帮派的老大心情大好,带他们这些心腹去了一家餐馆打了一次牙祭。
听老大说,是因为一名自称来自泰雷斯的虔诚的教士,想要在工厂区的“幸福广场”举办传教活动,而向他们缴纳的“活动支持费”。
那一定是很大一笔钱——“刚鬣”很了解他的老大。他是个就连过路时看见一只狗儿在嘬地上的狗屎时,都要上去抢一点试试是个什么味道的家伙。
那顿饭是“刚鬣”记忆里最美味的一顿饭。
同时,也让他知道了为什么老爷们不让贫民们回到原本属于他们的一方天地里去——树林里长的那些蘑菇榛仁,个个都是要卖高价钱的哩!
因此,“刚鬣”本来计划好了要去凑个热闹,好好看看那位翠羽的大学者家族的后代,是如何被挂到绳子上,像条咸鱼一样风干的。
他们这样的大人物,每天享受着比他“刚鬣”好上千倍万倍的吃食,房间,女人……真真可恶极了!
蘑菇炖松鸡……
香烤榛仁火腿……
奶油蘑菇汤……
豪华的房间……
女人……随他把玩的女人……
“刚鬣”越想越觉得咬牙切齿。那切切的想望在他的胸腔里扑腾,他一时间都听不见地面上传来的声响了,黑暗的地下室里,仅余他隆隆的心跳——扑棱棱的心跳。
他的心恍惚间长出了双翼开始扑棱。
像一只肥硕的知更。
像一只肥硕的毒蛾。
那扑腾的双翼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溅起数不清的鳞粉或飞羽,挠得他的骨血皮肉直痒痒——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例如牙齿里卡着的一根菜丝或肉筋,不断刺激着你的感官,却任你花样百出,把自己的牙床弄得鲜血淋漓也没法取出来;
例如手臂,腿脚的骨肉深处偶然迸发的痕痒和酸胀,任你涂抹药膏或是以砂纸摩擦也无法消退,非得你在脑海中幻想剖开自己的皮肉将它狠狠摩擦。
对呀。
他该去争取。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他应该跟着人们去林荫区,刺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啜饮他们股间流下来的鲜血,抚慰胸中跃动的毒蛾。
“刚鬣”如此下定了决心,把手伸向地下室的盖板。
如今,窗外的火光与黑暗,在他看来是如此美好的景象。
人们震天的呼号声,在他听来如同嘹亮的进行曲。
末日啊,假如真的有世界末日——
那请你快一些来吧!
“刚鬣”几乎要陶醉在这样诗意的幻想中。从此以后,他不再会是工厂区帮派里的小混混“刚鬣”,而会是林荫区豪宅里的勇敢战士“刚鬣先生”……
对。首先要去寻一把趁手的武器……一根铁丝。
一根铁丝?
“刚鬣”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心口。
一根漆黑无光的铁丝刺穿了他的身体,像是蝴蝶或毒蛾的虹吸式口器。
他心口跃动的毒蛾被黑暗中的同类所捕食,扑腾得愈发激烈,做着垂死的挣扎。
肥胖的帮派成员只来得及回头,看见那个从地下室的腌菜坛子里钻出来的女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