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奇恩底亚,每一位学者之间,即便理念不合,需要在各自脑海中的印记帮助下才能“文明”地交流,但他们都共同遵守着某个自昔时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以兄弟姐妹相称。
知识。
信仰。
技艺。
人们通常会将某一主题作为牵系他们的纽带。
每个人在历史的无数条长绳上或许只能留下属于自己的一个结,一旦时光将长绳自他们手中抽走,便了然无痕;但若是所有人都选定了其中一根绳子,那么就会将属于他们的绳结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下去。
所以学者们建起学院。
所以信徒们筑就教廷。
所以工匠们结成行会。
这其中不乏人们出于狭隘的自私自利之心导致的嫌隙与反目,也从不缺少和睦亲善的正面例子;但更多的还是默默无闻的传承与交替。
通过这样的形式,人们得以将他们的所知所思所为流于后世。
许许多多不曾列在规则之中,却口耳相传的守则,斯奇恩底亚的学者们,为它起了一个称呼:“乌默它”。
这也是为什么赫洛并不能轻易地在路边随便抓些孩子充当学生,而斯奇恩底亚也不允许这种行为存在的理由。
正如叶法尼斯学派的学者所吟咏的那样:
“无法成为亲子的话,能够成为家人吗?
“无法成为恋人的话,能够成为家人吗?
“只要智慧与传承仍将我们牵系,我就永远不会真正与你分离。”
因此,赫洛一直相信,即便最后一位曾经造访壤层界的学者很可能已经不存于世,但他必定留下了足够的讯息;但当他从艾萨克·格温那里仅仅得知了他所留下的自己的名字,和曾经筹谋某个计划外,并没有其余线索时,他就陷入了疑虑之中。
他曾以为,对方留下的讯息或许就在帝都颂恩城里正在被那位老皇帝推行的秘密计划里。
于是他答应了与艾萨克·格温的同行,赶在长夜节祭典前一探究竟。
但如今他的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甚至让他不自觉地有些想笑:赫洛·埃尔维森呵,你是一个多么愚蠢短浅的家伙!
为什么路孔多·诺’克珐,明明或许在壤层界留下了什么足以毁掉斯奇恩底亚的“试验场”的计划,并且最终没有回到斯奇恩底亚,而是莫名失去了踪迹;作为学术之城各项事务记录员的他,却从未在老潘德的口中,亦或是学术之城的资料中得知过这件事?
他设想过很多理由和分支,但眼前所见,脑中所感,耳中所闻的一切告诉了他正确答案——一个粗浅得甚至有些令人发笑的不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路孔多·诺’克珐压根就没有因为不适应壤层界的环境而死去,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并且,或许他还一直与斯奇恩底亚有着暗中的联系。
不,不是或许,而是一定——他的行为必定获得了斯奇恩底亚的某种默许。
赫洛原本想了很多。
他完全做好了在壤层界逡巡多年的心理准备:他从没觉得抵达颂恩城后就能轻易劝说格拉维特七世放弃帝国一直筹谋的大计划;或许他也可以临阵倒戈协助这位皇帝陛下完成它,只要他乐意把学术之城的学者留下的信息交给自己;在那之后他或许会苦心研究那个讯息,尝试着找到斯奇恩底亚消失的谜底,并踏上回家的苦旅……
壤层界的日子虽然不像他在斯奇恩底亚那般平稳安逸,但并不坏;可这儿终究不是他的家——起码不是他所认可的家。
这颇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当你迷路在荒郊野外,眼见天色已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披荆斩棘,不顾夜里的黑暗与危险找出一条回家的路,为自己设想了无数艰苦卓绝的挑战和凄惨的结局……结果才走了三分之一,你就遇见了自己的亲叔叔骑着他的马儿正在附近找夜钓的场地,并且你猜他一定很乐意捎上你回家去。
你本应感到庆幸,感到解脱,感到欣喜;可不知怎地,你心里感受到的更多或许是六分惊愕,三分失落,一分怀疑。
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时,《连丧心魔也能征服的“乖,摸摸头”——人际交往实用法则七千例》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想不起来。
赫洛一向觉得自己已经把这本书研究得无比透彻,以至于到壤层界以来从没被人指摘过他的社交礼仪;但这会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这位前辈的问候。
他垂落的双手激烈地颤抖着,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局促不安地在地面上磨擦的靴尖好一会儿,又眨了眨眼,抬起脸来重新端详——压根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脑海里那份斯奇恩底亚的印记,此刻安定地在他脑海中发出淡淡的嗡鸣,等候着他选定自己想要传达给对方的话语。
“对了,”路孔多·诺’克珐,铁火学派的超凡种,他的老兄弟,或许与老潘德很熟的老朋友,半转过身去,朝人群中招了招手。“我在来的路上还遇到了你的学生。”
赫洛看见艾斯库尔满脸好奇地走到了路孔多的身边,这位来自一百多年前的另一名幸存者在自己马甲胸前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颗糖果递给了巨龙。
他应该警告艾斯库尔不要接受陌生人的好意的。
但他这会儿只是呆呆地愣着,听他的前辈赞许有加地肯定他的眼光:
“一条未被记录在册的巨龙。你令我感到惊讶,赫洛兄弟。”
他知道艾斯库尔是巨龙了。不,不如说,假如身为斯奇恩底亚的同僚,没法在短时间内判断出艾斯库尔的身份,那才值得他怀疑呢。
他好像听见了伊璐琪在说些什么。小姑娘很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并不简单,她此刻张着自己瘦弱的双臂挡在学者身前,对咀嚼着糖果的艾斯库尔怒目而视。
而巨龙挠了挠头,抬起脸来又打量了一番路孔多,这才跟着走到了赫洛的身前。
“一位……啊,这或许也是命运的指引。”他看见路孔多微微俯下身来,凝视着满脸戒备的伊璐琪,丝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狂喜。“我得承认,赫洛兄弟,即便你对眼前的这场小测验交出白卷,我也得代老潘德给你满分。”
他也看出伊璐琪的天赋了吗?他也意识到伊璐琪或许有成为挽救“大衰退”后到来的末日的那个关键了吗?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这就是斯奇恩底亚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