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天的大雨洗礼,城市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雨水的泥腥气;潮湿而寒冷的风让街上的行人愈发稀少。
明明距离长夜节祭典的开幕只剩下八天时间了,整座城市却陷入了一种颓唐的气氛里,在得了黄疸病的暮光中,连圣哲尔尼斯大教堂的钟声也变得沉重起来。
这副萧瑟的光景,令“金木樨”旅馆的老板苏珊女士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惆怅。
更叫她烦心的是治安官总署今天发布的紧急消息。
负责在这一带巡视的、那个常常在店里蹭些吃喝的年轻治安官亨德尔,今早难得地拒绝了苏珊女士习惯性递给他的一碟烤香肠配鸡蛋三明治,神情严肃地向她传达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他的一位年轻同僚被残忍地杀害了。
“苏珊嬷嬷,我没胃口,”那时候亨德尔如此拒绝了她递来的餐点,“我现在看见肉就会犯恶心。”
“埃洛希姆在上,这是鱼改到地上生活了吗?”她惊愕于这个每次巡逻经过旅店门口时,都要厚着脸皮讨要些吃喝的年轻人的反常。
“您听我说,苏珊嬷嬷。我来是为了通知您近期千万要少出门;要是有客人住店或离开,请您务必叫小盖尔跑一趟分署通知我。”
亨德尔神情严肃,脸色有些苍白,显得他鼻梁上的雀斑更加明显。“我的一个年轻的同事被杀了——就在今天早上。
“死得别提有多凄惨了。”
苏珊女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亨德尔的手明显有些发抖,他颤颤地接过热茶仰头一口喝下,这才开始了他的叙述。
“埃洛希姆在上,那简直是恶魔的行径。
“出事的是我的一个后辈。
“苏珊嬷嬷,您是不知道,那伙计虽然今年才上任,但已经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了。
“昨天一早,他就冒着大雨去巡逻,但直到午饭也没回来。
“总署的老东西们接到搜索命令的时候,还在打趣说这孩子终于开窍了,指不定是被哪户人家的姑娘看上了。
“但是当终于找到他带回总署的时候,许多人都吐了。”
年轻的治安官说到这里时似乎还心有余悸,他眼睛几乎要凸出来,教苏珊女士也跟着紧张得一颗心脏怦怦跳。
“他被什么东西开了膛——不是用刀,听长官说,是用爪子和牙齿……
“整个人被啃得支离破碎……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一只被野猫啃了一半的松鸡……”
“天哪!”苏珊女士也发出惊恐的尖呼。
光是听到描述,她就差点被吓得昏厥过去。“埃洛希姆在上,埃洛希姆在上……我的天哪,这简直……”
她不住地以交叠的双手在额前轻拍,祈求伟主的庇佑。
“这简直是恶魔,是野兽……”亨德尔也喃喃道。
“唉……”苏珊女士从回想之中回过神来,她又缓缓闭上眼睛,默默地向司掌天空与生命的主宰埃洛希姆祈祷。
愿那个可怜的好孩子能够在天上得到安息。她喃喃道。
“晚上好,苏珊女士。”
耳熟的声音响起。旅馆的老板回过头去,正瞧见她的忠实租客,学者赫洛·埃尔维森走下楼梯,微笑着向她问好。
这也是让她感到担忧的一位客人。
苏珊女士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来到“金木樨”旅馆投宿,商量租房事宜的时候,一行人看上去风尘仆仆,活像从哪儿逃难来的一家子;无论是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学者,充满活力、总是喊饿的男孩;还是小小年纪就很成熟懂事的女孩,和那位虽然话不多,但任谁都看得出她的努力的姑娘……
每一个人都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大部分日子里,他们总是其乐融融地一起在饭点下楼来用餐。
学者总会用一只金属盒子给孩子们表演两个人吵架对骂的腹语表演,逗得他们忍不住笑;有时候他们会商议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话题,兴头上来了还会询问前来上菜的她的看法;最近,他们还展望着在长夜节祭典之后要怎样安排各自的生活……
然而,自从前几天的夜里,学者兴冲冲的回到旅馆后,他们就没有再一起共享餐食过。
大部分时候,孩子们会独自下来,安安静静地等她忙碌完,再告诉她自己要吃些什么,钱记在他们住宿的账上;那个叫伊璐琪的小姑娘每次都会多要一份吃食,默默地带回她们的房间去。
而学者总会和他们错开时间,孤零零地带着他的那只金属盒子下来,慢条斯理地享用他的餐点,顺便把孩子们的帐结了;苏珊女士不止一次好心地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但他总是轻飘飘地、以那副任何人都觉得温和有礼的态度婉拒她的关心。
旅馆。
供迁徙的人类暂歇的一根枝桠。
不计其数的足迹与爪痕来了又去,最后就连枝桠的主人也记不清风中零落过多少种颜色的尾羽。
只留下记录册上褪色的笔记,只譬如已然翻过的一页记载。
“还是老样子。对了,今晚有什么新的菜式?”她听见学者如此询问道。
“今晚供应奶酪肉饼和香草烤松鸡。我家老头子非常推荐您试一试。”苏珊女士说着,没来由地想到了早上亨德尔对她描述的那副情景。
她不由得脸色一黑,连忙从柜台里取出一张手帕捂住自己的嘴。
“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儿了?”赫洛关切地问道。
伟主啊,他明明是这么亲切友善的人。为什么会和他的朋友们闹翻成那样呢?
“没事……”苏珊女士一面在心里微微叹息,一面给他简单说了从治安官那里得知的事情。
“噢,那还真是不得了。”出乎意料地,学者的面色并没有多少波动。“希望这事儿不会给我们的治安署长先生带来太多的麻烦。”
“总之,您最好劝一劝您的伙伴们。尤其是格温小姐……她不是经常要出去做家庭教师吗?”苏珊女士忧心忡忡地说着,又在犹豫直接说出自己的担忧,是否会显得过于无礼了。
“没关系。她已经从那边请辞了。”赫洛摊了摊手,然后眼睛一转,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在怀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
不久,他翻出了一块打了孔、被一截枯黄的干草串起来的雪白的树皮递给了她。
“对了,您实在担心的话,我这儿有块护身符送给您。”他说着,又凑近了柜台,小声地向苏珊女士补充道:
“因为下周开始,我可能就不一定住在这儿了;虽然我商量过,但估计格温小姐不一定乐意跟着我离开……所以,在我们出发去颂恩之前,希望您能多关照一下她。”
苏珊女士端详了一阵那枚护身符。
它虽然看起来简陋极了,即便是她长满茧子的手指与之摩挲,也能感受到树皮那粗糙的质感;但那树皮是那么雪白,莫名地有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这护身符能保护您或您的家人幸免于一次危险……假如,我是说假如,未来的帝国或许会变成谁都从来不知道的样子。”
学者郑重其事地说着,“同时,也算作我抵押在这儿的物件。”
说完,他认真地低了低头,看向旅馆的老板。
“您愿意相信吗?”
苏珊女士的目光与她的手指一同在那块护身符上摩挲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