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划过角斗士的脸颊。
那些沾染上血液,黏合成一条深色轨迹的毛发,一点点开始枯焦,脱落,露出下方血红色的肌肉。
见到此情此景,赫洛不由得皱起眉,深吸了一口气。托拉兹的一对虎耳随着他抽气的嘶嘶声灵敏地转动。
虽然想要除掉这副面具对赫洛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角斗士来得还是太迟了。
即便最后能够取下面具,他身为人类的皮肤也会不复存在。
虽然并非双头蛇学派、万灵之果学派等专精医疗、药物与人体方面的派系出身,赫洛也清楚地明白,假如就这么毫无准备地给托拉兹取下面具,失去了皮肤的保护,面部的感染很可能会要了角斗士的性命。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掉头重新在手提箱翻找,试图找到些派得上用场的药物和纱布。
用来调制熏香的安息香——虽然它在吸入时能让人平心静气下来,但直接触碰裸露的血肉只会带来刺激;
一捆干制的颠茄——这玩意对眼下的情况没用。
就在赫洛准备将它信手丢回手提箱的角落里时,他又停下了动作,轻轻掂了掂那捆晒成一种黄铜色的植物。
在给伊璐琪进行第一次接触超凡的教学时,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教小姑娘正确地捆扎药草,指导她正确地使用那个叫“魔女的火炬”的小把戏的。
虽然距离如今也就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但他总觉得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学者耸了耸眉毛,轻轻地把那捆药草放回了箱子,然后继续在经由希丝缇娜的法术固定的拓扑空间里翻找起来。
他翻找得是如此投入,以至于没有察觉到身后等待的猛虎一直以来发出的不安的咕噜声,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
一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大盒子,白得发蓝的纯色盒盖上,两个头颅一左一右各自弯曲成环的长蛇纹章清晰可见——双头蛇学派给他的报酬之一,里边装满了他们学派研发的各种各样的药物。
就是这个。
赫洛连忙将它打开,从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锭剂、片剂、安瓿、西林瓶与其他奇奇怪怪的容器或药剂里挑选出了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双头蛇学派的力作之一,以纯粹的理术指导制造出的速干凝胶——它能在各种治疗里,通过加入不同辅料暂时替代各种各样种族的皮肤,提供呼吸、隔绝、保护的基本功能;缺点是散热能力不够理想。
另外,它的基底就很适合替代人类的皮肤使用——虽然赫洛没时间仔细看说明,不过他体验过这玩意儿的效果。
有了这玩意,就无需再继续翻找洁净的纱布了。
唉,真该让他们看看!看看斯奇恩底亚到底有多伟大,看看他在斯奇恩底亚才不是什么因为一无是处而被赶走的可怜虫……
赫洛有些自得地收好药箱,握着小瓶转过身,打算继续完成去除那副与托拉兹融为一体的面具的工作。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只挥来的虎掌。
不同于进门时刻意收起利爪的理智,这只虎掌上,森然的利爪早已出鞘。
赫洛只来得及下意识抬起两只手臂护住头部,下一刻,他就像被猎枪击中的松鸡一般,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打着旋儿,整个人重重地与带斗柜的桌子撞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沉重的书桌连着桌面的茶具、油灯、纸笔与手提箱一起叮铃当啷地倾覆在地,斗柜与另一侧桌腿间的空隙里嵌着蜷成一团的学者。
疼痛如电流般震颤着赫洛的身躯,他猜想自己的小臂一定骨折了——血淋淋的伤口同时带着灼热与冰冷两种相反的感觉,教他一时间精神不由得陷入了恍惚。
“老师!”
他听见了艾斯库尔的呼喊声——久违的呼喊声;巨龙自从他们起了矛盾之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问这问那,也再没叫过他。
接着是旅馆里响起的纷乱的脚步声,其他伙伴的询问声,以及编号一冷冷的机械声:
“活该。”
托拉兹化身的猛虎的咆哮声。
玻璃碎裂的脆响。
赫洛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逐渐愈合。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愤怒;他过去几乎没有这样的情绪过——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让他如此生气过。
一切都搞砸了。他想。他们是来看自己的笑话的吗?尤其是希丝缇娜;的确是他罔顾了飞缘魔的原则说出了冒犯的话在先,但她这会儿冰冷的讥讽让他格外难以接受;他过去是个什么都可以接受的人,区别只在于嘴上的说法和心里片刻的思虑,但他这会儿头一次觉得自己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他们看见自己的失败。
他不该失败——很显然,在他过于人性化的考量之中,协助托拉兹暂时摆脱面具控制的护身符失去了效力,那阵不知何时吹来的风还是来了,将托拉兹好不容易挽回一点点的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吹得七零八落。
然后他失败了。
换做以前,他才不会管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呢;要知道,就在壤层界的近百年里,都还有过把手术当马戏表演,只管切割不管预后的历史——他能帮托拉兹卸下面具,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承诺和任务了。
是的。
壤层界不过是斯奇恩底亚的试验场,而这位委托人不过是试验场里豢养的众多实验动物里的一只;他为什么要为了一只实验动物考虑?这一点儿也不斯奇恩底亚。
过去在斯奇恩底亚,他从不会因为自己“不够斯奇恩底亚”而苦恼;现如今,他倒觉得,自己的同僚们,兄弟姐妹们那种心态才是一个学者该有的。
至少如此的话,他们就不会像自己一样失败。
他原本不会这么在乎一次失败;他有无限的试错机会,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反正他总是能回到自己安逸的日子里去;但现在,不知为何,赫洛觉得自己像是个满心描绘一副壮阔画卷的幼稚的小孩,在一笔落下成为败笔的时候,就撒泼似地暴怒起来,想要将纸撕烂、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他扶着一条桌腿,晃悠悠地站起来。
头顶的汽灯光是不是变亮了?还是说满地狼藉反射的光让他产生了错觉?
学者沉着脸,抬起一只手轻握成拳,横着以拇指擦过上唇,拭去了上边磕出的鼻血。
“埃洛希姆在上啊!”苏珊女士双手卷在围裙下,睡眼惺忪地赶来,不由得发出惊呼。“这、这到底是……”
赫洛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他的帽子,信手将它拍在自己头顶,然后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一下。
“没事,女士。”他以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只是房里进了只老虎而已。”
说完,他从地上拎起自己的手提箱,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双眼越过艾斯库尔,越过伊璐琪和编号一,越过躲在门后的格温,越过门外围观的住客和店员,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地方;只是他不想看见任何人。
任何人。
赫洛迈出一步。
“您……没事吧?”
路边蓝紫色的亚麻花将自己的担忧向他表达。
“老虎到哪里去了?”
天上翱翔的红色巨龙将自己的疑惑抛向他。
“货就是货。装你妈的五颜六色。”
头顶指示道路方向的标识牌发出机械的叱骂。
“……”
瑟瑟发抖的金丝雀发出不安而犹豫的叹惋。
但学者只是旁若无人地、礼貌地推开人群,快步离开了房间。
“修缮房间的事宜之后会有人来处理的。”他经过苏珊·梅森的身边,她这会儿正揪着一旁面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模样的儿子盖尔·梅森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