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慢。
赫洛·埃尔维森很不耐烦地呆坐在宴会厅一角的沙龙沙发里,意兴阑珊地跷着腿,看向宴会厅中推杯换盏的人们。
他没有喝自己手边的杯子里泛着气泡的越橘甜汽酒,只因倘若杯子里的酒液稍有减损,就会有殷勤的仆役宛若穿花而来的蝴蝶般翩然而至,微笑着给他斟满;
而这又势必引起周围一班叽叽喳喳谈天说地的贵人们的侧目,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胡蜂紧随蝶翼而来,绕着他这朵并不鲜亮的花游移飞舞。
所幸,在他的要求之下,海因里希并未大肆宣称他的身份,人们大多都把他当做了索赫雷本地哪所大学的教授,或是理术院里前来攀关系的普通学者,这才让他得以享受这宴会里的片刻清静。
比起面对这些人的视线与攀附,他宁可一个人微阖双目发呆。
虽然天似乎已经黑了很久,但真正的夜晚似乎才姗姗来迟。
希丝缇娜、孩子们、还有艾萨克·格温……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呢?
是不是打算离开索赫雷,到东伊姆特兰省换乘通往颂恩的列车呢?这会儿他们是否已经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好好休息?他或许该早点教他们如何驾驭那马车的——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多余:伊璐琪正是天生的协调者,在驾驭这方面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仔细想想,这一路上的旅程,好像他才是最没用的那个。
或许希丝缇娜说得没错,就他这副模样,又怎么好意思向他们轻言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先生?学者先生?”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赫洛抬起头向对方看去,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在一位红头发青年的搀扶下,正站在他的面前向他打招呼。
而这理所当然地招来了周遭贵人们的注意。
“这不是沃尔海茨男爵阁下吗?”有好事者擎着酒杯,笑逐颜开地大步上前来,“您的著作《随风漂流三千里》实在教我爱不释手!市面上印刷的几版,全都教我和家里的孩子们翻烂了……”
随着这位大嗓门富商的宣扬,附近的来宾们也纷纷热烈地讨论起眼前的老作家所著的那本冒险小说;热烈得有些过分嘈杂的气氛,比任何提神药都要有效地唤回了赫洛的心神。
“啊,晚上好……维尔纳·沃尔海茨先生。”这会儿他连忙放下了交叠的双腿,双手用力地撑着天鹅绒覆面的沙发垫,伴随着悠长的深呼吸迅速地直起身来,双手在自己腰侧一连拍打了好几下,这才提振精神,脸上自然而然地扯出他最擅长的温和有礼的笑容。
只需要十七块肌肉牵动就能展现的微笑的确是人类之友。
“很荣幸再见到您。”他主动朝对方伸出了手,而老作家矍铄的眼睛努力地撞击着帽沿,带着比宴会上任何一处照明都要闪亮的光彩定格在他脸上,教他不由得把闲着的另一只手很没风度地握住又张开,最后干脆撩起马甲与外套的下摆插进了腿侧的口袋。
老作家以紧攥的双手回应了他的问候。
赫洛能感觉得到周围被吸引过来的人们开始向他投来某种视线。那种视线大概就像是当你偶然在回家路上撞见了七贤议会的老东西正和一位毛茸茸的狞猫人女性傍若无人地当街调情,哪怕是秘法七塔里对所有一切都没有兴趣的“叉瀑公路”的成员看了也会想知道个中因缘和所有细节的——且越淫荡越详细越骇人听闻越好。
“晚上好,埃尔维森先生。”始作俑者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您在宴会里玩得还开心吗?”
“呃,当然。还行吧。”赫洛应承着,一面暗暗使劲试图把自己的手抽离。
所幸对方也相当识趣地松开了手,然后拍了拍身旁搀扶着自己的青年的手臂,向他介绍起来:
“这位是我的其中一位学生。来,弗雷克,这位就是我和你们提起的埃尔维森先生。”
那位红头发的青年缓慢地松开了搀扶着老人的手臂,低着头再三确认过自己的老师没有他的搀扶也能站得很稳后,这才双手交叠,沉默着向赫洛深深鞠了个躬;他一双灰色的眼睛打着转,在学者的脸上停留了半晌,活像个换上了全身玩耍服,就在等待父母恩准的执拗小孩。
“很高兴认识你。”赫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点点头示意。“真高兴能看到你们,只可惜我的学生——”
他下意识地客套着,说到了“我的学生”几个字时,嘴里的话却和脸上的笑一起凝滞了。
“哦,抱歉。”他连忙低下头,耸了耸眉毛,迅速恢复了轻松的神情。“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介绍他们给您认识一下。”
他尽力使自己不去转头看那些朝他们聚集过来的人群,不去在宴会的音乐声、酒杯碰撞声与喧闹声中分辨那些旁观者对他的纷纷议论。
哦。埃洛希姆在上。他宁愿面对铁火学派的最新试验品也不乐意面对眼下这种状况。
“我非常期待。”老作家说着,又在自己学生的搀扶下自然地坐到了赫洛的身边,那位名叫弗雷克的青年便像个佣人一般绕到了沙发的背面,双手背在背后,活像个安静得瘆人的老练保镖。
“弗雷克来自西伊姆特兰。”老男爵双手撑着手杖的顶端,双眼遥望着宴会厅中央热闹的情景:
意气风发的皇太子殿下海因里希·冯·格拉维特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身后简化成绶带式的披风随着他生风的步伐在人群中摇曳,教他看上去简直是头巡视着自己领地的雄狮;步伐虽大却不鲁莽,自如地游走于大厅之中,永远引领着目光和气氛的焦点;倘若天上东升西落的圣日要降临人间,谅必也得模仿他的样子。
这位贵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自厅堂一隅朝他投来的视线,他遥遥举杯,对着赫洛挑高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待得学者左右环顾了半晌,终于确定了他是在对自己示意,忙不迭地脱帽回礼后,才啜饮了一口佳酿,又转身去照拂别的地方了。
假如希丝缇娜在这儿,大概又要开始大放厥词了;赫洛甚至都想象得到银色盒子不屑的机械女声:“我操,好他妈能装”。这大不敬的联想教他的鼻腔不由得发出一连串翻滚的低沉轰鸣,嘴角也不由得真心地抬高了几分;可他又很快意识到了她并不在这儿,一时间挑起的眉毛又耷拉了下去。
他轻轻伸直了脖子,扫视了一圈,还发现了一位熟人:治安总署的最高长官。
这位长官看上去尴尬极了,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橡树般杵在人群的一角,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所幸鉴于他凶恶的面相以及大约人尽皆知的脏话水平,也没人上前叨扰他的清静——却反而显得他更孤立了。
“他本来是杰哈德主持的计划里被选中的一个孤儿。”
身边老人满是追忆的低语把赫洛拉回了现实;老人并不是在望着宴会厅中闪转腾挪的圣日,也不是在欣赏这座华美的庞大厅堂,而是在看某些不存在于此的东西。
“就在杰哈德最后一次来拜访我的时候,那时候他瘦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着,像是落进黑色沙漠里的两汪泉水,随时都有可能干涸……他对我说,‘爸爸,请听我说,我犯下了滔天的罪孽,我能感觉得到,那惩罚离我不远了’。”
喧闹嘈杂的宴会厅里,他们三个人所在的这张沙发像是一叶在波倾浪覆的欢乐海洋中飘荡的孤舟,任凭海水如何席卷而来,小船上始终沉寂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那个时候,我的夫人早已回归了伟主的怀抱。
“我很庆幸她不在,否则向来身体孱弱的她谅必又要为杰哈德的那副模样吓一大跳,撑着病体给他连做七天七夜的祈祷;我又害怕她不在,只因我实在不知道除了无言的拥抱、拍打他的背脊外还能为他做些什么——我害怕自己一个人无法分担他的痛楚。”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有关他的视角里关于艾萨克·杰哈德的一切。
“……他一直都是对的,一直都是个聪明人;
“家里的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他总是能想出些奇奇怪怪的法子解决,甚至还比以前更好;他热衷于各种在我们看来稀奇古怪的事,比如在雷雨天里放飞风筝,把自己淋得感冒了好一阵子;
“他那种奇妙的孩童般的性子也感染了小奥菲莉娅,让她也伙同着自己的丈夫一起胡闹,不得不把小格温送到我们这里来照顾。”
每说出一句话,老人的背似乎就佝偻一分。
赫洛觉得老作家很幸运。
倘若坐在这里的是他的同僚们,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个老人在讲述一个平庸的幼儿如何摆弄与探索那些过时玩具的故事;而既然坐着的是他,他会觉得艾萨克·杰哈德其人的确有两把刷子——毕竟换做他的话,光是看见机械的构造就要头疼好久。
“……他从没告诉过我们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告诉我,去以他的名义收养几个孩子。
“然后让我按照他的设想留下一个谜面,直到下一位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的学术之城的使者到来,将这个谜面转交给他。”
说完,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微微侧身,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张仔细折叠好的纸,递给了赫洛。
“闲话就到这儿吧,埃尔维森先生。”
赫洛从他手中接过纸张,正打算翻开来看,老人却叫住了他。
“不,先生。先别在这儿打开——最好在确保只有您一个人的时候打开。”老作家扶着手杖站起身来,一旁的弗雷克沉默着走上前来,重新搀扶住他的手臂。
“然后……请您在下半场晚宴开始的时候,到7号休息室来找我吧——就是从宴会厅的北门出去,靠近北侧湖畔花园的地方。”
老作家一路摆着手回应着周围宾客们热情的招呼,一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