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节祭典开始前的倒数第三天正午。
“死者是暂住在工匠区的‘白熊与竖琴’旅馆的游客,艾德·沃尔海茨……初步判断,应该是被人割断了喉咙,长官。”
拉着赫洛一同在路人们惊诧的目光中登上马车后,杜尔默听着属下做出的汇报,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了下来。
“他妈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
“通知这附近的人手,看好那家叫‘白色旅鸽’的旅馆,尤其是让老板留意一个叫弗雷克·沃尔海茨的房客的行踪。”
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以后,马车在杜尔默的要求下载着他们绕了一段路,将两人送到了伊莱莎·沃尔海茨所住旅馆的门口。
见到气势汹汹的杜尔默带着他的搭档再度冲进店里,旅馆的老板顿时吓了一大跳。
“您、您还有什么事儿吗?我们都是诚信经营,长官……”
“伊莱莎·沃尔海茨呢?”杜尔默顾不上这会是午饭时间,旅馆的大厅里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以凶恶的眼神逼退了几道好奇的视线后,他以愠怒的沉郁口吻质问道。
“她……她在您两位离开后不久,就退、退房离开了呀!”
“操。”
没等老板说完,杜尔默就像扔掉揉烂的纸团一样甩开了握在手中的衣领,又和来时一样怒气冲冲地掉头大步离开了。
赫洛无奈地看向那位满面忿忿和委屈的可怜人,向他摊了摊手,简短道了个歉,便快步跟了上去。
索赫雷上空的阴云越发沉重。
时过晌午,阳光理应穿透厚厚的云层,为冬日里的城市带来好一阵子苍白无力的爱抚;但这会儿铅灰色的云层与早晨时相比还越发凝实,森冷的北风穿过房屋之间的罅隙,发出尖锐的呼呼声,摇晃着街边装饰的木艺花蔓与挂坠,让街上的人们全都扯紧了围巾,翻起了衣领,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地,再也顾不上交流昨晚前夜宴上发生的大新闻。
“快走,孩子们!恐怕要下雪啦!”
有人呼着白汽,招呼着身边几个没有因严寒而停止嬉闹的孩子。
随着长夜节的到来,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也会降临。
赫洛没来由地想到他与伙伴们还没闹翻之前,格温和孩子们讲述帝国境内的常识与趣闻时提到的内容。
那个时候他们一群人围坐在火炉前的茶桌边,艾斯库尔像变戏法一样把篮子里的苹果高高抛起,然后一口咬住;伊璐琪怀抱着编号一,微微侧着身子,眯着眼睛倚靠在沙发边缘,不时偷偷瞄向翻阅书本的他。
那会儿他还来了兴致,给格温和孩子们介绍了一番在过去人们以各种花朵开放的时节计时的故事。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在东伊姆特兰乘上前往颂恩的直达列车?那两匹受“奇迹之子”祝福的马儿,是否已经获得了自由,重归了它们应享的生活?天气越来越冷,颂恩城即便拥有数不清的地热的恩赐,他们也应该加些衣服……
赫洛觉得自己过去似乎很少真正会去想这些。
他挥挥手,把这些让自己徒增感伤的想法如细碎的雪片般挥走,重新开始考虑起眼下的事情来。
“怎么办?”他主动开口。“显然,不可能是我做的——我们可一直在一起呢。”
“难说。”
出乎意料地,杜尔默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他。“说不定是你在和他会面之后,为了消灭证据把他干掉,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出来了呢?”
“你怀疑我?”赫洛意识到了他话里的分量,原本因那些芜杂的思绪而有些软化的神情也和头顶的雪云一同凝实、下坠。
“你他萝卜的清醒一点。”
学者难得地非常想骂粗话,他甚至握紧了拳头,想要在对方的丑脸上狠狠来上一下——但很遗憾,他还是很理智的,因此这愿望仅仅停留在“想想”的阶段。
“假如是我做的,我要怎样避免不留一点痕迹?虽然对于这种事儿我没什么心理负担,但事实上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更何况,就算我能,我和这些人在此前并不相识,我有什么理由要对他们动手?”
杜尔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复。
这让赫洛觉得更生气了。
“你当然有理由,”半晌,治安长官哼了一声,“你不希望别人知道男爵留下来的线索,对不对?”
“萝卜。大萝卜。”赫洛从没这么痛恨过脑子里那份斯奇恩底亚的印记过。他跺了跺脚,撇过头,长出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冷着脸,向杜尔默发起质问:
“你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线索所以滥杀无辜,那我问你,伊莱莎·沃尔海茨在我们离开之后是不是都还没事?”
对方却只是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回答我!嗯?”赫洛难得提高了几分声调。“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所幸这会儿路上的行人稀疏了不少,而且大多行色匆匆,并未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的争吵。
“那我再问你,你说我涉嫌谋杀了老男爵和他的学生,你怎么不想一想,我那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学者气急败坏地辩解着,“只会满脑子觉得背后有阴谋,说‘啊,你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线索’……
“退一万步说,我已经和你们的皇太子确立了合作关系,要是有什么问题,我难道不会借他的势力去摆平吗?”
“说话!”他上前一步,试图猛推杜尔默一把,却被对方捏住了手腕;这教赫洛更生气了。
“还我‘不希望别人知道男爵留下的线索’,我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听过他的一番发泄后,杜尔默只是转过头去,拖着学者继续在寒风呼啸的街道上走了起来。
“随他妈的便。”他冷冷地抛下一句,“反正,你最好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不劳你费心我也会这么做的。”赫洛猛甩了好几下才让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希丝缇娜都不敢这么拽我!”
一番争辩后,他们还是拦下一驾马车,再度返回了弗雷克·沃尔海茨居住的旅馆。
果不其然。
那个红头发的青年赶在治安官们赶来监视之前,就匆匆地离开了旅馆,不见了踪影。
……
即便层层叠叠的阴云让人无法分辨具体的时间,但当最后一点熹微的天光缩进了城市的另一头,明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随着地下管道开始输送煤气的鸣笛声点亮,任何人都能知晓:冬日短暂的白昼已然逝去。
很快,他们距离万众期盼的长夜节祭典,又要近上一天。
从艾德·沃尔海茨开始,依次拜访过五名学生之后,赫洛终于见到了最后一个或许执掌着谜底的证人。
只不过,随着第一个与他们见面的艾德疑似被人杀害,第二位学生伊莱莎和第三位学生弗雷克相继失踪,在杜尔默的干预下,接下来的会面都不愉快到了堪称审讯的地步。
现在也不例外。
“所以,我需要你的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