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飞缘魔们的首领,希丝缇娜的想法与她的同族们一样,比起思索“过程”,她更看重“结果”。
“你瞧,”她从乱糟糟的床铺上跳到桌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银光闪亮。“虽然我搞不懂你在思考的那些,但是假如换个角度来看的话怎么样?”
她微微倾斜身子,以一个角支起自己的身体在桌上开始旋转。
“本来,遇害的只有那个老缺陷种,没人会注意到他的那些学生;但现在,那些学生的事件和老缺陷种被杀的事件联系起来了。
“按照你的说法,你认为凶手是‘不希望其他人得到线索’,因此杀了那个学生——说不定失踪的也死了;
“但是事实里所发生的事情难道不是和他的想法完全相反吗?在我看来,那个菜鸟源觉者的做法才是真正‘不希望让其他人得到线索’的那一边该做的。”
赫洛听着她的解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所以,从我单纯以‘结果’的角度来看的话,我觉得这事恐怕没你想的什么阴谋那么复杂。”编号一见他沉默不语,干脆抛出了自己得出的结论:
“也就是说,要我来判断的话……
“这件事,更像是那个不知名的凶手,为了‘让整个事件能被所有人都看见’才这么做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学者浑身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一会儿看向编号一,一会儿看向屋内在光中起舞的尘埃,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见他这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编号一连忙问道。
“我……”赫洛重新弯下腰,拿起编号一偷偷从治安总署办公室里顺来的铅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写下了一行用于帮助自己思考的提示。
“我知道最后那个学生,齐拉·沃尔海茨,她到底知道什么东西了……”
他双手试图拿起那张纸,却好几次都因颤动不已的笨拙十指而失败;但他最终将纸张拿了起来,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
“可是……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真的有人能这样做吗?”
“我操了。”编号一很生气。她最讨厌自说自话的谜语人。“到底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我猜想,最后那一位学生,齐拉·沃尔海茨,她肯定在得知艾德·沃尔海茨的死讯,以及其他两个学生的失踪时就猜到了……”
赫洛以颤抖的声音说着,这个荒谬的推论比起任何超凡现象都更让他震惊。
“那就是,艾德·沃尔海茨是自杀的!”
窗外的风似乎也因为对他的话感到惊愕,它呜呜地吹着,在临时牢房的气窗玻璃上拼命拍击出焦急的掌声,期待学者给出进一步的解释。
“自杀?”编号一也狐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个理由!”赫洛眨着眼睛,徐徐长出一口气,向她解释起自己的猜想。
“因为……艾德·沃尔海茨,不,老男爵带来的所有学生,他们全员……都是希望‘让整个事件能被所有人都看见’的人!
“仔细回想。
“沃尔海茨男爵的目的是什么?他希望将一个天大的秘密托付给一位有别于路孔多·诺’克珐的、来自斯奇恩底亚的使者,请他阻止帝国正在进行的自取灭亡的宏大计划。
“他的学生们即便各自都不知道自己得到的一部分谜面代表什么,也不知道男爵殚精竭虑的谋划……
“但他们知道,虽然我的确是被男爵选中的那个倒霉蛋,但看起来并不怎么可靠——甚至有些自身不保;
“所以……他们为此实行了一个备用方案——
“那就是让这件事闹得越来越大,并且让这个谜题相关的内容被报道出来,让所有有心之人都注意到索赫雷发生的事件,并且足以依次获得他们所掌握的提示……
“昨天在我们离开之后,最初的那三个学生或许就已经将各自的消息传递给了报社……
“虽然一开始,报社在收到他们的信件时或许会怀疑,但是……当事件真的发生,而真的有了一个又一个‘谜题的提示’,报社自然而然地不会放过这种耸人听闻的绝佳新闻……”
他说着,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手掌,满是木屑和灰尘的指甲几乎要咬破掌心的皮肤。
“他们是一群被老男爵收养的、来自帝国各地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我看得出来,他们每个人对他都有极深的感情……
“但是,人真的可以为了这种感情,就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谁知道呢?”编号一听完,沉默了片刻,略有些嘲讽似的左右摇摆起来,“但总没有你这样,明明不怕死,死得起,却比谁都惜命,一心只想过自己的日子的家伙奇怪吧?”
的确。
赫洛想起昨天见到的那些年轻人。
艾德苍白的脸、怯懦的口吻;伊莱莎的恸哭、重拾坚强的模样;弗雷克的愤怒、自觉无力的迷茫……直到最后,学生里看上去最成熟、最理性的齐拉的隐忍,与那副理解了些什么的悲伤。
在老男爵去世的当下,他们的声音想必很难被更多的人听见;作为老男爵数不清的学生们中的一群人,他们本就是被用于配合艾萨克·杰哈德的安排而被收养的孩子。
但那位老作家真正担负起了身为他们的引导者的责任,而他们也打算用最极端的方法来试着回报他。
“他说得对。”赫洛想起杜尔默离开前对他的忠告。“留给我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既然老男爵的学生们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件事人尽皆知,那么即便后来的几位学生被治安官们监视了起来,他们恐怕也会想尽办法找机会把各自所掌握的信息透露出去——或许他们已经透露出去了也说不定。
那么,赶在明天一早的报刊出现在各色各样的人的手里之前,他就必须解开那个谜题。
“很难办吗?”编号一见他面露难色,开口问道。“要不要我带你离开这儿?”
“离开?”赫洛听完她的话,有些迷茫地望向她。“要怎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