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怒吼。
在那已然等同于奇迹的法术作用之下，大气的相位被扭转，原本这一支来自北灰银海的寒流逆卷而上，与它的姐妹们背道而驰。
被打破的自然规律陷入空前的紊乱。
原本只是呼啸的风在片刻的静止后化作更为暴烈的气流，翻滚在索赫雷的上空；数不清的雪片被它牵引着，在空中筑起了一座预兆灾难的高塔；随着一阵沉闷的巨响，高塔猛然碎裂，坠落，化作撕毁一切的狂飑。
那是大气沉没的破空声，是不应在这个季节奏响的天上的号角。
数不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雕栏与石柱被风撕扯着，变形，倾倒；有路灯在风中碎裂，化作数不清的急速翻滚的陨星，拖着灿烂的尾焰游走在半空之中；一座座房屋的屋顶被一片片掀落，在空中任由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揉成团块……
圣哲尔尼斯大教堂里，白发苍苍的贝登教士与兄弟姐妹们齐聚一堂，在主教的带领下虔诚地祈祷着。
他听见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低声沉吟。
“冬日鸣雷……一切皆如我主的谕示……”
沉闷的雷声四起。
“自天上来的号角在不应吹响时吹响，只因那‘末日’，就要到了……！”
空中的雪夹杂着冰凌四处飞射。
特莱梅宫里，帝国的皇太子飞快地浏览着一份又一份报告，下达一道又一道指令，原本挤满了人的书房一点点重新变得空旷。
最终，只留下了治安总署的最高长官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好似一位引颈待戮的死囚。
数不清的冰雪子弹般在窗户上奏出密密麻麻的急板。
“这就是你替我传达善意的方法。”海因里希站起身来，踱步到窗边，望着那夜空中不时闪动的电光。
“把一个人逼到绝路上，然后让他爆发出令天地变色的能量？”
“殿下，我……”杜尔默嗫嚅着开口。
“无需多言。”帝国的皇太子仰起头来，双眼死死地望向电光闪烁的方向，似乎渴望透过云层，将那早已不知所踪的流亡者击坠一般。
“用行动去证明你所领悟的道理，以及你的悔过之心。”
在他身后，座钟单调的报时声响起。
夜晚还很漫长。
……
无边的夜色中，“长夜将明号”一如它在故事中所表现的那样，向躁动的狂风暴雪展示了它超乎想象的坚韧。它在乱流中上下摆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时而陀螺般旋转，时而枯叶般飘摇。
赫洛死死地抓着吊篮内的一处扶手，以免自己被颠簸的气球甩落地面。
即便被足够结实的二十余根固定绳牢牢地抓着，气球的吊篮依旧像是一头桀骜不驯的暴脾气野驴，在风中晃荡着，试图将它的乘客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蒙蒙的雪霰之中，他隐隐看见前方的夜空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座黢黑的高塔。
高塔的尖端却是一片丝毫不动的暗白的云彩若隐若现。
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一座高山——凭借这只气球绝对没法翻越的那种。
在那本《随风漂流三千里》中，老男爵详细地描写过她的雄伟壮丽；这座将来自北面的寒风阻隔大半，守护了帝国南面“阳光的后花园”的刺金山脉的主峰肃穆地矗立着，向空中的不速之客发出沉默的诘问。
赫洛顾不上吊篮里的颠簸，慌乱地以冻僵的手指笨拙地推动着吊篮里的沙袋，将它们丢出吊篮以减轻气球的重量。
一个，又一个。
他理应是不惧怕死亡的。但他现在很害怕，非常害怕。
他理应是最讨厌疼痛的。但他现在不讨厌，甚至希望手上传来的痛楚更加灼热，更加真切一些。
刺金山脉的主峰，被其他山峰拱卫着的，被称为“圣少女和二十一位朝圣者”的圣少女峰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他徒劳的挣扎。
他几乎都能看清这位历经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身披白纱的圣少女冷峻肌肤上的纹理了。
他会在风的推动下，像一只愚蠢的椋鸟般一头撞进圣少女宽广的胸怀——只是那里并没有柔软和芬芳，只有冷硬的石块——然后被砸成一团细碎的肉泥。
赫洛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身下的吊篮一阵猛烈地晃动，随后它竟缓缓地恢复了平稳。
学者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这才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圣少女和她的二十一位追随者似乎理解了他的苦难。
乱流被她与她的追随者们伟岸的身躯阻挡、分割，编号一的法术掀起的南风平稳地推送着气球擦过她颈侧的白纱，在一番摩擦与告解之后得到了她的宽恕，继续带着“长夜将明号”载着赫洛向北飞去。
气球翻过宏伟的刺金山脉，跌跌撞撞地踏入西伊姆特兰的领空。
愈发寒冷的空气让“长夜将明号”飞行的高度不断下降。
甚至降得有些太快了。
赫洛努力地探出头，“长夜将明号”显然正经过一处城市的上方，稀稀拉拉的火光在他的视野里以惊人的速度出现，放大。
他顾不上搓揉僵硬的手，不断抛弃着沙袋。下方突然响起悠长的汽笛声，一列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烟霾经过——希望这些沙袋别砸到列车上，也最好别砸到哪个倒霉蛋的家里。
所幸，他的补救措施起到了作用；亦或是列车喷出的灼热蒸汽带来了一点暖空气，“长夜将明号”划出一道流线，再度升入高空。
这片被伟主埃洛希姆所遗弃的苦寒大地在他的脚下迅速地向前延伸。
远方又有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长夜将明号”和书中一样，带着它心碎的乘客灵巧地绕过了这座西伊姆特兰的第二高峰梅尔茨山。
寒冷如同万千毒蜂，不断地将它们锋锐的毒针刺入赫洛的肌肤之中。他不断摩擦着粗糙的麻布沙袋，而暂时产生的回暖让这些锥刺般的疼痛愈发鲜明，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但他将声音与眼泪一起憋回了肚子里。
他不能在半路上掉队。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轮骤然爆发的鲜绿的太阳就会以闭合的眼睑为荧幕浮现，提醒他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提醒他究竟背上了怎样的罪孽。
要是“长夜将明号”会说话就好了。最好，这个大块头可以用它一肚子的气狠狠訾骂自己几句。
他很喜欢男爵撰写的《随风漂流三千里》，也曾经在读完时想象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气球之旅；但书中的那位学者尚且有一位忠实的伙伴，能够聆听学者为他一一介绍帝国广袤的大地，和学者一同迸发出令人捧腹的风趣对话，但他，赫洛·埃尔维森，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位忠实的伙伴。
哪怕他不断试图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编号一不在了，只是一只机械盒子不在了，她的本体——希丝缇娜一定还好好的，说不定她正在幔层界的某处，准备把下一个盒子丢进他的手提箱呢；他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不。
编号一就是编号一。
她是一只和希丝缇娜一样没素质、和希丝缇娜一样居住在六面体中、和希丝缇娜一样能操使不可能的法术、和希丝缇娜一样实际非常关心他，关心每一个朋友的盒子。
她来自于希丝缇娜，但又不同于希丝缇娜。
因为是她而非希丝缇娜本人陪伴他们走了这一路的旅程。
从今往后不再会有一只银光闪闪的盒子对他出口成脏了。
从今往后不再会有一只功能齐全的盒子骑在他的头上了。
从今往后不再会有一只善解人意的盒子劝他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