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自己在这座奇妙的城市里跑到了头,女孩儿又一次折返回去。
在港口上,她放眼眺望,这才发觉自己为什么可以轻易凭借双腿穿过这座城市:它沿着这条巨大的海湾建造,整体呈现出一种狭长的月牙形;她刚刚穿过的地方只能算得上是月牙的末端;在这城市的前方,还有一座她从未见过的白色高塔。
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掠过高塔的上空,它们如云般的身躯和羽翼散发着粉色的光芒,将高塔映照成一种极美丽的玫瑰金色。
她决定要到那儿去看看。
伊璐琪并未沿着来时的窄巷返回,而是顺着沿海的一条道路前往那座高塔。
一驾马车带着欢快的铃声从她身边掠过;可当她定睛看去,却被吓了一跳——拉着车的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马儿,它们的鬃毛是流淌的火焰,带着流溢的光彩;马儿身下足足有六条腿,以一种奇特的和谐节奏不紧不慢地踏着步子。它明明看上去那么优哉游哉,那车却在它的牵动下走得很快。
她目送着那马儿拉着车远去,迎面又有一架她完全看不懂的交通工具飞驰而来。
与其说它是车,不如说它是一只漂浮在地面的游鱼更为恰当;它有着优美的流线身躯,嗖一下就驶出了她的视野,只留下一地逐渐熄灭的彩色星尘。
女孩儿就这样一面重复着惊愕与好奇,一面快步走向那座高塔所在的地方。
终于,高塔与城市中心的广场出现在她的眼前。
伊璐琪奔跑得又热又累,但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广场远比她刚进城门时看见的那一座还要美丽,还要广阔。
她虽然无心欣赏特莱梅宫的美景,但那一夜的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她铭记;但现在这份铭记要被改写了——眼前的广场与高塔远比十个特莱梅宫加起来都要美丽精致。
以金属制成的鲜花和奇特生物在半空中不断变幻着形态,让伊璐琪觉得自己光是盯着它们看都会头晕目眩;数不清的玻璃和宝石组成了一片奇特瑰丽的植物园,一朵硕大的花儿喷吐出发光的液体,在高空中,那些液体迅速冷却,凝结,化作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珠子下了一场宝石雨。
这超乎想象边界的景致,任谁看过都会为之失神。
她不禁下意识地运转起自己的天赋,想要仔细打探一下眼前的这番景象背后,到底是怎样形成和维持的。
只是在她特别的视野里,这繁华的种种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这叫她几乎失声大叫出来;要知道,哪怕是那位“奇迹之子”的法术,她也曾经能够依靠天赋提供的视野看清楚她源能流淌的轨迹。
还没等她不服气地继续施展自己的天赋法术,伊璐琪就被一双手紧紧地搂住了双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备受惊吓,不由得回头看去。
那位曾经出现在高楼平面上的女巨人,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她的身后,满脸震惊与欣喜地端详着她的脸。
只是她并没有了在高楼平面上那般夸张的庞大身躯,而是比常人高挑一点儿。
在此以前,伊璐琪疾步奔跑,往返流连的时候,街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还以为是那些人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无暇搭理她这么一个看上去寒酸极了的孩子呢。
然而现在,随着那个女人将她一把抱起,高高举在半空中,广场的周围的人们竟然都纷纷停下了脚步,惊愕万分地看向她们,随后大叫着伊璐琪听不懂的语言朝她们奔来。
“呃,您好?”
她试着想挣脱,但那女人的双手仿佛有奇特的魔力一般,让她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放弃了挣扎的女孩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这位穿着大胆的美丽女人先是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激动地开口。
只可惜,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伊璐琪却一点儿也听不懂。
她试着比划,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试图向对方解释自己听不懂他们的话;女人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然后怜悯地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不断抚摩着她的脑袋。
好吧,她大概误会了什么。
伊璐琪如此想着,下一刻却被女人拉着走到了人群面前。女人牵着她的手,向周围聚集起来的人群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人群便爆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他们到底怎么了?怎么感觉自己很受欢迎的样子?伊璐琪如此想着,却被欢笑着的女人一拉,开始沿着一条宽阔的主干道漫步起来。
一个看打扮像是商人的男人殷勤地向她们跑来。他光秃秃的头顶却出乎意料地长着几朵稀稀拉拉的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让他看上去显得怪异又滑稽。
女孩儿起初惴惴不安,想要闪身躲避开去。可是那个商人却跟了上来,满脸春风地朝她们——准确地说是她——微笑,大概是为了要招徕她们过去,男人还从身后抽出了一块奇特的锦缎,一面展开向她们展示,一面指着主干道边的一家店铺。
那锦缎虽是素白的底色,但随着商人将它展开,上边竟然有数不清的花朵突然冒出,栩栩如生;它们在伊璐琪惊愕的目光中摇头晃脑,以叶片为手,茎秆为身躯和下肢,开始翩翩起舞。
随着那锦缎被商人轻轻一抖,一群通体青碧的鸟儿啼啭着从素白的布面飞出,开始环绕着布匹翱翔。
这时伊璐琪才看清楚,那素白色的锦缎并非天然如此,而是一片片云彩;随着锦缎的展开,云彩一点点游弋,露出下边晴方潋滟的蔚蓝海洋。
她来不及惊叹;因为这会儿整条大道上,各家店铺里的人都瞅见了她。
不管女孩儿的眼睛朝哪个方向看过去,总会有兜销神奇货物的商人殷勤备至地朝她频频招呼。他们把那些看起来就金贵至极的顾客撇在一边,顾不得理会他们,而专门来招待她,要她光顾。
她看到那些商人怎样匆匆忙忙地跑进店铺里,在最隐蔽的角落里取出了他们最上乘的货色;有的是一柄会说话的神奇宝剑,有的是一辆奇特的载具;她甚至看到了和不久前见过的那匹神奇的马儿一样的马匹,这样的马匹足足有六头,它们极通人性的眼睛一见到她就发亮,咴儿咴儿地朝她喷着响鼻,试图乞求她执掌驱策它们的长鞭……
她也看到,商人们在把货物放到柜台上的时候,双手——或者说更多的手、腕足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在因为慌乱和激动而悚然发抖。
见她没有反应,身边的女人也不急不恼,牵着她脚不停步地往前走去;不止一个商人甚至跨过柜台追了出来,把各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宝铺在她的面前;甚至有一位商人带来了好几名英俊强壮得不可方物的男子,那些男子每一个都像是足以立于世间巅峰的伟人,此刻却纷纷匍匐在地,试图亲吻她的脚尖。
小姑娘慌不择路地躲开他们,同时心里又有浓浓的愧疚:唉,卖货的商人呵,像她这样一个身上莫名分文的穷光蛋,怎么买得起这样贵重的东西呢?
她停住脚步,摊开空空的双手,把外套的衣兜翻转过来,甚至脱下了鞋子和袜子抖了抖,要让大家都知道她身上一无所有,不要再来纠缠她了。
可是那些商人却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连连朝她点头,而且还把那一大堆贵重物品、宠物、奴仆统统推到她的跟前。
伊璐琪简直要被他们搞糊涂了;但眼下她们也快要走到长街的尽头。她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身边的高大女人,只见那位美丽的女性也面露难色,她不断比划着,一会儿把手指圈成一个小圆,一会儿摸索食指和拇指,做出清点纸钞的动作;随后她也抬起一根手指头,瞪大了美丽的眼睛,向她不断晃动。
她描绘着油彩的眼角看上去活像流出了血泪,只期待她能为这城市最奢华的一条街上任意的一丁点儿事物驻足。
“难道他们的意思是,所有这些东西,都只要卖一个铜子儿或者一廓尔?”女孩儿惊疑不定地试探着向身边的女人问道。
那高大的女人却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她美丽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欢喜的神采。
女人从空气中信手一捞,神奇地掏出了一枚很小的、已经磨损得残缺不全的小钱币,也就是说价值最小的那种,朝着伊璐琪晃晃。
那些等待的商人见了她的动作,也纷纷点头,且急于要做成这笔买卖;他们又在那些伊璐琪想都不敢想的贵重物品之上,加了一大堆各色各样的新奇玩意儿。
这时候伊璐琪开始重新在衣服口袋里摸索起来。她明明知道自己身无分文,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要摸摸口袋。
所有的商人都围聚在旁边,看着这宗荒唐的买卖能不能成交;当他们看到小姑娘开始摸衣服口袋的时候,他们便纷纷转身回去,翻过柜台拿出大把大把的金银首饰、各色珠宝、灵丹妙药向她兜售——大家都向她比划,只消出一个小钱就全部卖给她。
可是伊璐琪又把自己身上统统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没偷偷摸摸自己的贴身衣物了;她让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确一文钱都没有。
这些气派不凡的人一个个眼泪汪汪的,都要哭出来了,其实他们远比她富有得多。
她身边的高大女人看上去也伤心极了;但她却依旧没有对自己刁难半分,而是叉着腰呵斥起周围的商人来,似乎是对他们拿不出任何一件可以让伊璐琪看中的货物而感到不满。
小姑娘眼看着他们伤心难过的样子,不由得一时间也想跟着他们大哭出来;不光是她将与这些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神奇东西告别,也是愧疚和悔恨于自己半夜出门,竟忘了带上哪怕一枚铜子儿。
她认真地思索起来,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帮帮他们的忙。这时,她脑筋一转,忽然想到方才在海滩上见到过的那枚铜绿斑驳的铜钱。
伊璐琪大喊一声“有了!”,随后朝身边的女人比划了一番;女人很显然看懂了她的意思,忙不迭地向她点头,又朝她脚下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