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恩城中的人们震动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颂恩大教堂的广场上。
即便是人们怀抱着深切信仰的时期,它都从未迎来过如此多的朝谒者;但这些朝谒者并非前来向他们的伟大主宰祷告,聆听修士们宣讲的布道,而是前来一睹他们即将诞生的新王还能为他们带来多少震撼。
与之相对的,破晓宫内一片难得的宁静。
“你不打算去看看吗?”
苍老的格拉维特七世坐在他会见路孔多时的那座未完成的建筑里,仰望着悄然旋转的玻璃屋顶。
倘若那位来自学术之城的使者在这里,就会敏锐地发现,这座造型奇异的建筑在这几夜里竟然已经长高了许多,好似从地下萌发的、迅猛生长的新芽。
侍候在老人身边的女侍官轻轻拉下她白色的头巾,冷冷地回答:
“不。我被赋予的使命里没有这样一项。”
“是我失言了。”老人长叹了一口气,“果然,身为人类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你瞧,你明明不是我的女儿,但在这么些年的相处之中,我竟然真的会时不时这样想:倘若你真的是一个我最疼爱的小女儿的话,那么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面容与伊璐琪·凯斯帕一模一样的少女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前,聆听他逐渐微弱下去的倾诉。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良久,她依旧以平稳而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询问。
“不,没有那个必要。”老人用自己皱巴巴的手轻轻抚过脸庞,又一次恢复了他身为帝国的统治者的威严。“去履行你的使命吧,去推动时代的巨浪,让你的姐妹知晓她自己的使命,一切为了我们的未来。”
说完,他拿起自己座位边的权杖,在透明的地面敲击出清脆的响声。借助权杖的支撑,他勉力坐直了身子,让自己的目光与少女齐平。
“去吧,‘薇尔丹蒂’,去吧。”
“如你所愿。”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一头亚麻色的长发随着她利落的转身飞旋。
……
而在山脚之下的教堂广场上,皇太子的演说也来到了尾声。
“诸位!”不再年轻的继承者高喊着,再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场演说的最后,请允许我向各位国民、各位异邦的友人,介绍一位可敬的人物。
“虽然曾经面见过他的老一辈或许都已不在人世,但相信各位一定还记得,一百四十二年前,大名鼎鼎的学术之城,向帝国派来了他们的最后一位使者——”
他提高了声音,适时地微微侧身,留出一片空地,微笑着以眼神示意一旁的那位绅士。
“而如今,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学术之城再度派来了一位尊贵的使者,埃洛塔斯·凯伊·塔纳托斯先生,而这位先生,将再度与我们开展合作,刚才的那架‘飞行器’,便是出自埃洛塔斯先生毫无保留的传授与指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路孔多·诺’克珐的身上。
这位借用自己名字的甘尼契文写法,改头换面的学者面向人群挥动着他的双手,然后走上了主位。
“各位帝国的国民们,来自其余各国的朋友们,很高兴认识你们。”学者丝毫没有在意人群对他奇特打扮的议论纷纷,而是视若无睹地自我介绍了起来。
“时隔多年,我很荣幸自己能再一次代表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踏上贵国的土地,向你们分享我所知晓的、时代最前沿的知识,让理术之光越发强盛,足以照亮每一个人的生活,引领你们走出漫漫长夜!”
说罢,他从胸前的衣兜里取出一枚散发着光芒的徽章。
这枚精美的徽章以七种颜色的金属为底,镂刻嵌合成一朵怒放的莲花,每一片花瓣中央点缀着一颗宝石。花蕊部分则以黑色的刚玉与带着火彩的欧泊咬合形成一个内含几个奇异图形的圆。
“七种金属,七种矿物,七颗星辰;七种草药,七种图形,七种符号。”
他夸耀似的转了半圈,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那枚流光溢彩的徽章。
“请各位见证!”
方才议论纷纷的人群倘若是烧开后不断微沸着层层气泡的水,那么此刻随着他的展示,水再一次被猛火烧得暴沸起来。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有帝国理术院的学者激动地大叫,“我在理术院的博物陈列室见过学术之城的使者留下的拓本!这据说是那里最古老、最源远流长的学派的徽章……!”
……
“阿嚏!”
距离颂恩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一处林地里,学者赫洛·埃尔维森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
“你还好吗?”与他一路同行而来的阿萨尔森有些担忧地问道。他可不希望让任何人在他的车上出事儿——尤其这还是让他与自己的女儿得以团聚,解开心结的恩人。
自从前一夜,学者向他提了个奇怪的问题,在否定了一堆答案后,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打开了一只可疑的盒子后,阿萨尔森就发现他变得有些情绪激动。
例如今天他们停泊之前,远远地看见颂恩城方向的天空降下了一道不同寻常的光芒时,他就很激动地开始抓挠自己的头发,一个劲地询问阿萨尔森能不能再快一些赶到颂恩城去。
只是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颂恩城,附近的地热间歇泉也越来越多。
原本为了尽快赶到,阿萨尔森制定的计划就是远离城镇的一条较少使用的货运线路,他实在不希望在夜里出什么岔子:驯鹿们的损失会让他在拉普人聚落那边丢尽面子,而要是伤到了他自己或学者,那更是对不起玛丽塔给他们的殷切叮嘱。
“没事,或许只是因为有人在动我的东西。”赫洛擦了擦鼻子,恹恹地抬起头来。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