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托纳缇欧特克里的法术之下,他们一路朝着颂恩山顶那已经清晰可见的巨构飞奔而去。
即便对于“方舟”的了解仅限于这个名字,以及艾萨克·杰哈德留下的寥寥记录,但赫洛还是认定那就是它的一部分。
如今它已经不再掩藏自己的身姿,如同童话故事里神奇的豌豆一般迅速地舒展自己的独角,连带着整座山峰都开始摇晃起来。
这巨构试图破开束缚它已久的大地,飞往无尽的星海,承载起数不清的人的信息、意识与梦想,静静地经受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巨浪的侵袭;它会守望着数不清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在无垠的宇宙中永远阖上它们明亮的眼睛,甚至直到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天体也迎来分解与崩塌,在虚无的永夜里等待着或许永远无法到来的下一个拂晓。
但是还不是时候。
还没有到它应当发挥自己最后的使命的时候——“至少不管怎么说,也得等本人作为斯奇恩底亚最后一位流落在外的使者,充分评估过我们生活了这么久的双界是否已经到了真正的存亡关头——至少得先找找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再启动这最后的手段吧!”
赫洛在心里大声地对它劝诫道——倘若如今伊璐琪真的在里面抛却了她那种总爱假装成熟,却老是在他面前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看似很听话,实则又有些别扭的自我,对自己本应具备的天赋不加以任何约束的话,那么她理应看得清大地之上的任何一粒沙土,听得见数不清的杂音里属于自己的真实心声才对。
没错。就算“方舟”真的要在此刻履行它被伟主寄予的使命,他至少也得见见那个孩子。他们是实打实的建立了联系——按斯奇恩底亚的规矩,他们既然已经是师生,那么就已经成了一家人,成了亲密的兄弟姐妹。就算伊璐琪真的如此期盼,那么作为她尚存于世的家属,他有权让她暂时停下,好让自己和她好好告个别。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和他在索赫雷时觉得自己选择与路孔多合作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那一次,编号一以决绝的方式向他证明了他是错的。
“说起来,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兴致高昂,心思越来越活泛,眼见他们已经一路攀爬上了半山腰,赫洛好奇地向这位曾经短暂敌对过,但最终不打不相识的朋友问道。
“我记得你们应该带着我们的小朋友回西北,从那边返回幔层界了来着。”
“噢,当然。”托纳缇欧特克里回应道,“不过朋友,你知道的,幔层界就是这样的地方。
“琳沃用她的法术通知我们得回来帮忙,事情有点棘手……我们当然谁都不想来,你知道的,但来一趟总比被她的法术天天骚扰要好吧?
“毕竟你知道的,大家虽然不会承认打不过秘法七塔的成员,却也不会想触他们的霉头。特别是琳沃还是‘情报统合的放浪者’里最难缠的那一类‘衍息物’……”
听到这赫洛倒是了然了:“情报统合的放浪者”们虽然是秘法七塔里相对来说不那么危险的一群疯子,但他们或许在骚扰别人方面堪称专家。
这群以“艾卡塞克西斯”作为古名的“衍息物”是一群自各种各样的信息之中诞生的生命体,他们生来就依托于各种各样的信息、概念、思绪、行为、定义……等等抽象的东西。
它们的本体是一段不定形的星光体——按斯奇恩底亚的说法,类似于一段可视化的特殊的‘基因’,需要依附不同的载体共生或寄生来确保自身的存在。
而它们选择的对象也大多与每个个体自身的个性,或是自身所代表的“关键信息”相关。
在很久以前的过去,它们大多只能寄宿在书本、典籍、图画、艺术作品之中,也因此产生了许多类似“国王不喜欢女人,认为她们心胸狭隘,并因此决定终身不娶,孤身一人终老一生;随着时光的流逝,国王开始感到了孤独,就用象牙雕了一个女人的雕像,并且爱上了她,甚至感动了伟主,伟主让那雕像活了过来,成为了一名仙女”的怪诞故事。
也有相当一部分寄宿在各种各样的物体上,使得幔层界的超凡存在们一度认为诸如“小飞棍”、“天蛾人”、“未发现不明飞行物”之类的是他们的新同胞。
还有一些倒霉蛋儿流落到了壤层界,但很可惜,壤层界并非适宜他们生存的地方,因此这些倒霉蛋大多都和他们所寄宿的那些陈旧的观念、过时的故事、不为人知的传说、不再使用的文字和语言……等等一起埋葬在了壤层界的文明历史之中。
随着理术的发展带来的诸多信息和新的概念,如今它们已经可以大多数时候呆在特制的水晶纤维或玻璃纤维里。当透过一根纤维的插头眯着眼睛观察时,你所看见的那些水晶玻璃丝中流动的光,和它们正在试图传递的信息就是一只可爱的“衍息物”。
不过最好别这么做,毕竟他们能被称为“信息蟑螂”绝非空穴来风;当你观察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往往已经钻进了你的脑子里疯狂地增殖。
虽然不必担心他们会吃掉你的脑子,但你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就理解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知识:或许是费尔法斯特六凸变晶虫的交配全景,或许是关于人类盲肠的烹饪指南,抑或是一出会让你招来奇怪人形怪物的悲剧,甚至某种危害极大的特别的“没有颜色”的绿……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个体不那么安分,且足够强大。他们还是和过去寄宿在书籍之中一样想要实在地感受这个世界,因此大多会寄宿在各种物品或与其他生物达成共识来谋求共生关系。
路孔多·诺’克珐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天知道他是怎么没有选择加入秘法七塔,而是堂而皇之地被铁火学派所接纳的。
不过考虑到“爱与死亡”本来就是存在感相当强烈的信息,且相当符合那群武器研究狂的口味,所以或许这事也没那么难以想象。
而至于托纳缇欧特克里口中的这位“琳沃”——她的名字本身就是通用语里“语言”的意思,赫洛已经想得到这位女士会怎样折腾那些不听从她的调度的家伙们了。
要知道,“语言”这一概念在神秘学中本身就是相当重要且普遍存在的。
就算那位女士没这么大的能量,但恐怕没人乐意在交流时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或是脑海里直接产生各种各样讨厌的呓语,再或是说出某些被替换了概念的词语,导致当鼓起勇气向心仪的女孩告白时,却发现自己说出来的内容从“我喜欢你”变成了“我想看你在我身下戴着鼻钩大喊齁哦哦哦哦哦哦”。
这样说来,这位琳沃女士倒是一个很合适的对付路孔多的人选。毕竟对于以“信息”为自身存在基础的“衍息物”而言,语言是他们最为依赖的载体之一。
只不过,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会的,一定会的。赫洛如此在心里为那位女士祈祷道。
最好的情况是当他赶到了“方舟”之中,就发现了路孔多·诺’克珐已经在琳沃女士的法术之下变成了一只没人愿意亲吻的青蛙;而他的好学生伊璐琪和艾斯库尔,正像手足无措的小鸡仔一样围着启动的方舟团团转,拿启动了“方舟”的真正元凶薇尔丹蒂没什么办法,这时候可靠而知错能改的成熟的大人闪亮登场,以他的智慧和风度解决了一切问题,让两个孩子对他顶礼膜拜……
“总之,虽然我们被她叫了过来,但眼下能做的实在有限;你知道的,在壤层界,可以动用的法术甚少的我们,不管来多少都不太能和埃洛希姆的神威抗衡。”
托纳缇欧特克里的话语打断了赫洛的遐思。
“这倒是。不过其实‘金色瞳人的映影’的法术体系确实相当优秀,以我的眼光来看。”
赫洛少不得要好好夸赞他几句,“虽然献祭自己的身体部位实在有些让我敬谢不敏,但换来的扭曲对应概念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这位来自“金色瞳人的映影”的精英显然就是通过献祭了几乎自身的全部躯体,以此换得了丰富多彩的能力的。
例如通过献祭掉的双脚,可以令他们获得“双脚之所以不存在,是因为它由某种其他的事物构成”的扭曲概念,从而使他可以像现在这样带着自己飞速地行动,且表现出来的特征是‘耀眼的光’。
据《睡莲之书》的记载,他们之中最有名的杀戮者也是如此献祭了自己的躯体,使自己得以扭曲为烟雾和虚影。
“你很有眼光嘛,学者!”托纳缇欧特克里听了他的话大笑起来,“那是自然!那些认为我们只懂得杀戮弱者的家伙错得离谱。而且,你知道的,我们的法术比起他们的消耗更少,可是像‘奇迹之子’这样的家伙们的安全保障!”
怎么感觉他有点儿像是被幔层界七支的老家伙们甜言蜜语骗来做苦力的呢?赫洛咂摸着他的话,但还是决定为了给自己少惹点麻烦不透露这一点猜想。
“不过,我还没想过自己居然有要保护壤层界的这些弱小人类的一天。”托纳缇欧特克里望着越来越近的山顶嘟哝道,“不过琳沃说,她附身的那个人类本来打算把我们当做他杀了自己老爹夺权的底牌,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会让我们帮着那些人类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是吗?”赫洛倒是有些诧异,他决定在讨要回自己的手提箱之余,可以考虑一下把打断海因里希的鼻梁的计划改成打肿他的一只眼睛。
“那他人还怪好的。”
他们一鼓作气,并未沿着道路,从已经成为筹码海洋的嘉德威尔广场进入破晓宫,而是借着坡度和动力一跃到了半空之中。
在他们身下,密密麻麻的晶莹的筹码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涌动着,彼此摩擦着,全然不似它们仍是人类时那样彼此之间充满隔阂,而是前所未有地亲密无间,远远俯瞰,仿佛一片集体交媾的密密麻麻的发光昆虫组成的光海。
仰望高空,则是开始有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流星划过蓝紫色的夜空飞驰而来,在天穹之上描绘出万千道流丽的轨迹。
是赫洛曾在冰原之上见到过的神迹。
一个个浑身赤裸的人类的意识体向“方舟”汇聚而来。
如同鱼群渴望回应白鲸的呼唤。
此刻,天空如海,大地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