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对了。
赫洛·埃尔维森睁开眼睛,然后惊喜地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奇异的空间里。
这里不同于他在此前游览的舱室那般填满了可被认知与感受到的景象,而是泛着磷光的无边的黑暗。
倘若人能够抵达深海,或许眼中所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与冰原的裂隙、大地的岩层、高天的外缘一样,深邃的海沟底部亦是一个世界珍藏它自古以来的记忆的地方。
那些游曳的磷光组成了数字与符号,而数字与符号又组成了信息。
信息又构成了世间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
赫洛猜想伊璐琪应该会一直随身携带着那把骨刃,只是若是他独自一人的话,是没法确保自己在复生之前能被毁灭到只剩下那么一小块的。
而艾斯库尔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在巨龙的天赋之下,他迅速且完美地化作了灰烬。
现在看来,他的猜想没有错。眼下他身处的地方,应该就是已经觉醒了自己的身份的“斯库尔德”所在的“方舟”的真正核心。
只是,不管他怎么试着划动四肢,在这片空间里游动,所见的都是一成不变的图像。
他要上哪儿去找到伊璐琪呢?
“瞧瞧谁来了。”
正当他苦恼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忽然炸响。
“这不是我们一心想要回到斯奇恩底亚的小兄弟吗?你应该在前往斯奇恩底亚的路上,而不应该在这里。”
随着声音在赫洛的脑海中浮现,他周身的黑暗里那些游曳的磷光也开始规律地流动起来,组成了一串串规整的数字与符号,最后显示出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形。
斯奇恩底亚的背叛者。“逐末者结社”的成员。“赫洛·埃尔维森截至目前最想一拳打碎对方鼻梁的人选”第一名。
路孔多·诺’克珐。
“你好啊,萝卜东西。”赫洛愤恨地挥了挥手臂,试图拍散那些浮游的磷光,“真遗憾,我改主意了。在去斯奇恩底亚之前,我打算客串一把追猎者的角色,把你的嘴巴和你的**连到一块儿去——你可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作为秘法七塔最权威的追猎者特别聘请的顾问,我对怎么完成这种工作有充分的经验。”
“是吗?哈哈,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那些磷光不断变换着它们游曳的角度,很快绕过了赫洛的手臂,浮到了他的头顶重新组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星光体。
“看起来我的确在对你的评估方面有失水准。我原先以为,你会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样,有点子天赋法术,虽然主要是用来辅助自己完成课题,但非要用来对敌的话倒也可堪一用;或许在壤层界的这些人类面前能掀起点小波浪,但最后还是只能哭兮兮地夹着尾巴跑回斯奇恩底亚。”
“呸,谁是你的兄弟!?”赫洛啐了一口,“那小姑娘在哪儿?我保证,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会在打断你的鼻梁,把你的嘴巴和**连到一块儿之余,带着你回斯奇恩底亚,在关押你的信息存储器里塞满‘情报统合的放浪者’做的最垃圾最无聊最能摧毁一只‘衍息物’的游戏,并且剧情始终按一倍速播放,占用满存储器的每一点儿空间,还不能够跳过。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存在的根本信息被一点点侵占和污染,直到你崩溃成一堆无用的垃圾信息……”
他絮絮叨叨地訾骂着路孔多,然后猛地感到右肩一凉,钻心的疼痛在延迟了数秒后才随着殷红的鲜血一同自深可见骨的伤口处炸裂开。
那些磷光生物一样的信息,在这片由神威构成的空间中,真正获得了影响实体的力量——它们如同虎视眈眈的蠕虫,在路孔多的示意下瞬间蚕食掉了赫洛的一只手臂。
“噢,我本不想这么做的。赫洛兄弟。”路孔多的声音传来,“但我觉得有必要给你一点教训,让你知道,说出这种粗鄙的话对一位‘衍息物’来说是多么冒犯的行为。”
“嘶……那还真是遗憾。”赫洛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换做平时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要哭出来了——不,换做平时他绝对和路孔多所说的一样已经在回斯奇恩底亚的路上了,但这会他却艰难地笑了笑。
“你忘了?我可是睡莲学派的。这意味着我比你的母亲还清楚这是多么冒犯的一句话——不如说,不冒犯的话我还不说呢。”
他哼哼着回击道,又突然愣愣地与那磷光组成的形象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得更大声了。
“哦,我都忘了——对你们‘衍息物’而言,你们甚至没有母亲!”
又是一记重击,将他抽得在这片虚浮的空间中打起旋儿来。这次是左臂。
“试探环节到这里就该差不多了,学者。”路孔多的声音很罕见地冷了下来。
“你能进入到这里的确有点本事,还有你的天赋法术——”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赫洛正缓缓重新生长出的手臂,“所以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合作的机会……你难道没有想过,斯奇恩底亚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不见,又为什么就连你们睡莲学派的典籍都没有与‘末日’相关的记载?”
“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赫洛没好气地晃了晃自己新生出来的手臂,“让我想想。身为‘衍息物’,你就算没把握对付一个自己没了解过的旧日同僚,也不至于一点基本的考核都没有……
“所以,我猜,你应该是在当初出使壤层界的时候,就已经与‘逐末者结社’取得了联系,并背叛了斯奇恩底亚。
“你借助他们提供的方法封闭了自己,同时也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个’,转而谋求新的‘个’……并且,在这过程之中,你是几乎没有任何动手能力的,对不对?”
磷光组成的人形开始波动起来,那些浮游生物焦躁地抖动着它们的身躯,在恢复了一阵无规则的游动后,才重新聚集成路孔多的模样。
“你很不错。和每一个斯奇恩底亚人一样。”他说,“只是,你们都不错到让人有些讨厌了。”
“噢,你也真是勇敢。那位以‘语言’相关的要素为自身核心的同族都没敢提前妄动向你下手……所以,我猜,你的新核心,一定是她也从没接触过的语言,或是不曾被语言所记述的概念,对不对?”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和你隐瞒的。”路孔多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错,我的确更换了自身存在的核心信息,它曾经是失落的概念,但很快,双界,乃至整个宇宙,以至于那即将到来的‘末日’,都会知晓这个概念的。”
“‘方舟’——”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那个概念。
然后彼此陷入沉默。
“很不错。赫洛兄弟。你真的真的很不错。”那些磷光在半空中排列成了两只竖起大拇指的手,不断伸缩着它们与赫洛的距离,像是在做什么奇异的舞蹈。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那么你也应该清楚,在这里,不管你有怎样神奇的法术,也不可能会是我的对手。我之所以还在这里和你理性地讨论问题,只是因为我认为你具有无可比拟的价值。”
“什么价值?”
“我缺少一个具有斯奇恩底亚的印记的样本——我自己的印记早在过去就被毁掉了。我需要你的混沌意识、你的信息……通晓了睡莲学派那庞大的知识的你,会充实‘方舟’的信息库与数据库,借此,我甚至可以帮你定位到斯奇恩底亚如今的位置,然后让他们也参加到我们宏伟的大业中来……!”
“抱歉,我没有那个兴趣。”赫洛好整以暇地穿上路孔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套衣服,看样式似乎是哪个率先被变成了筹码的倒霉仆人的。“对我来说,什么宏伟的大业,还不如到餐厅去搞点刚出锅的炸薯条。”
显然,在这座方舟被格拉维特七世与“皇女”薇尔丹蒂启动之时,破晓宫中的仆人们就成了最早的一批受害者,为“方舟”钻出地面提供了最初的一批动力。
“如果你是因为我一直以来对你的利用以及伤害而赌气,”磷光生物分散成一团,把赫洛笼罩其中,似乎是试图做出拥抱之类的亲昵的动作。
“虽然我相信斯奇恩底亚出身的人,哪怕是这种情况也能理性地选择,但鉴于你比较年轻又比较特别,所以我会向你道歉。
“我错了,赫洛·埃尔维森先生。我为我一直以来对你的蔑视、利用与伤害,向你诚恳地致歉……相应地,我会在计划完成之后,将‘方舟’的最高权限移交给你。”
他的言语是如此诚恳,以至于赫洛都不得不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动摇了。
“不,我没兴趣。”但学者还是很快拒绝。“再说了,谁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计划?”
“那么,请允许我先为你介绍我们的组织——‘逐末者结社’。”路孔多似乎看出了他那片刻的动摇,有些兴奋地换上了谄媚而温和的语气谆谆善诱道:
“虽然双界几乎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号,但你应该是例外——世人都说我们是一群追逐‘宣告末日者’的狂信徒,渴望着追随祂唤来末日毁灭现有的世界,但事实上……”
磷光生物从黑暗的海中一粒接一粒地浮现。从数量上来看,赫洛猜测路孔多恐怕在谈话的时间里已经取得了越来越多的“方舟”的权限。
“我们的确一直在追逐着‘宣告末日者’,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以我们双界自身的力量,再现埃洛希姆曾经完成的事业!
“你应该见过那一支拜龙者教团了……他们所掌握的情报,正是‘逐末者结社’透露给他们的。”
“什么!?”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赫洛依然心中大骇。他从没想过,就连那件事原来也在这群人的计划之中。
“没错。因为我们通过被幔层界七支、秘法七塔以及斯奇恩底亚的七贤议会、壤层界的圣地封存的禁忌典籍,了解到了巨龙一族的历史……继承了祂们权柄的尼希林远古诸神中,却唯独没有一位司掌‘毁灭’与‘消亡’的法则的神祇,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十分奇怪吗?
“这明明是世界运行的根本规律之一,但却始终没有相关的神祇记载,这难道不是太奇怪了吗?
“所以,我们推断出,巨龙一族中一定还有一位末裔剩下……而结合‘逐末者结社’一直以来传承的有关‘宣告末日者’与‘末日’的知识,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宣告末日者’,一定就是那位从未苏醒、也从未真正展现祂权柄的巨龙。无论是祂的力量、位格,还是祂的起源,都无限接近正确的答案。”
数不清的磷光组成了浩瀚的星空,将赫洛包围其中。
“作为铁火学派的一员,我的起源乃是‘爱与死亡’——是恐惧、是冲动、是强烈的情感、是激烈的碰撞。我自然而然地,也是铁火学派中最为激进的成员之一。
“理术所造就的武器已经不足以满足我对这些的渴望,更何况,随着‘大衰退’越来越严重,它们或许永远没有得见天日的一天……就在这时候,我接触到了‘逐末者结社’。
“我对他们试图通过提前召来‘宣告末日者’,配合幔层界的存续计划实现一次惊人的救世的筹谋不感兴趣,但……就在我得知了这些的时候,就在我得知了‘方舟’的时候,我作为信息凝聚的星光体,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肉生物在繁殖期产生的那种巅峰妙极的、被称作快感的冲动与亢奋。”
几乎要将黑暗的深海照亮的磷光全都开始颤抖起来,好像随着自己的回忆,以及近在咫尺的目标而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令“衍息物”都会上瘾的感觉一般。
“萝卜,这也太恶心了。”赫洛挥手试图驱散那些磷光,“这和几十万个你同时围绕着我自渎有什么区别?”
“哈哈,或许是吧。是我失态了,抱歉,兄弟。”磷光停下了动作,纷纷自赫洛的脚底升上他的头顶,凝聚出漫天星穹。
“但你应该理解,这对我来说是多么激动的一件事——我会制造一件前所未有的武器,让末日也感到恐惧的、激烈的、极富冲动的、汇聚了双界所有强烈的情感的武器,去轰击那即将到来的‘宿命’……你不觉得这是一件令人心潮澎湃的事吗?”
磷光越来越多。
“就算那个按下按钮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就算我自身便是这件武器的最后一个零件也没关系,就算利用‘方舟’的特性,将双界所有的混沌意识、乃至这片宇宙所有的混沌意识、将所有的天体、星辰、一切的一切、全部的全部……将它们的混沌意识凝聚成一枚枚激动人心的信息炮弹,然后借助这件被铁火学派的鄙人完成的最高杰作,一齐向那空无一物的末日全弹发射……
“若它是实体,那就将它粉碎;若它是空洞,那就将它填满;若它是模因,那就将它逆转;若它是虚像,那就将它湮灭……
“好好想想吧,兄弟,这难道不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大事吗?双界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更激烈、更浪漫、更引人无限遐思的战胜末日的方法?
“‘方舟’只是逃避的载具,但我会让它升华!倘若计数宇宙中的天体所蕴含的混沌意识,那么这件武器所能发射的弹药将直接击穿‘无限’这个概念!‘末日’将会在双界空前的统一面前不复存在,我们将锻打神祇的尸骸、以我们的情感和意识淬火,磨砺出足以让我们将永劫未来这一概念彻底抹除的终极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