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的生活十分惬意。
每天早晨,在斑驳的阳光开始变得灼热之前,怪物身上那种甘醇的芳香就会和一捧清凉的池水一起扑上男孩的脸。
只要睁开尚且朦胧的双眼,就能看见——
除去一对鱼鳍般的双耳之外与人类别无差异的怪物,正蹲在自己身前。
她的脚趾如同雨后丛生的甜嫩香蕈,带着一种鳞翅的哑光质感。光是看着,就让人能够想象得到轻轻揉捏它时的触觉。
那一定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就如同鲜美的香蕈一般肉感十足。它同时又是光滑而不滑腻的,人的指头可以恰到好处地依恋其上,仔细感知脚趾与脚掌上细碎的草茎、潮湿的泥土、枯朽的落叶,那些粗糙的小颗粒又反过来让人愈发认识到怪物有着多么美好的一具肉体。
沿着她的脚向上,因蹲姿而层叠的双腿、因前探而轻摇的上身如盘踞起来的白云石。
流淌在她身上的,自然垂坠的丝绸瀑布将云石抚去了棱角,显出一种圆柔而和谐的美。
流涌的黑色秀发参差,让怪物看起来简直就是一片活生生的隽逸秀丽的山水至景。
但在这之上,怪物的脸上却挂着恶作剧后的孩子那稚气的笑容。
她的面庞就像每一个人在童年时曾经邂逅的第一朵珍视的花:有时候是从铁丝网上摘下的一朵牵牛花,有时是自学堂回家路上,空山雨后中嗅闻的一朵栀子花;有时是年迈的祖父祖母培育的一盆枝干与他们一样衰老,却总会在夏夜送来浓香,在扇子声与祖父母的呢喃絮语里伴你入睡的茉莉花……
人们很难用“美”去形容它。
但任何人在看到怪物天真无邪的笑靥时,一定都会回忆起自己人生中的某一段纯粹的美好,从而对她放下所有心防。
“太阳出来咯喂——晒屁股咯喂——!”
怪物哼着奇异的小调,然后在看见男孩醒转时欢跳着起身,让她的手腕与脚踝上那些颜色各异的环佩碰撞出动人的晨曲。
属于人和怪物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
怪物给小伊克说了很多很多故事。她似乎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她说,自己是从很远很远的一座大陆来的。
怪物告诉小伊克,在他们居住的这个世界的内层,还有着一片浩瀚的深空;但在那深空之中,却只有一颗恒星在孤独地等待着死亡。这颗恒星也会按照它昔日的记忆来回运动,而当它运转时,偶尔会十分接近表层的世界。
在这个时候,表层世界就会受到它的影响,人们也就接触到了那些偶尔渗出地壳的超凡。
她便是其中幸运的一员。
怪物原本是一条山野里的巨蟒,但在接触到超凡之后,她获得了智慧,懂得了法术,并开始了她的修行。
在她的故乡,她这样的怪物被人们称呼为“螭”。
怪物给小伊克介绍她的故乡:在那里有一座谁也不曾去到的伟大圣地,人们只知道那里叫做“醴桐园”。在她的故乡,“醴”便是酿造的意思,而“桐”是一种象征幸运、能够引来各种各样的好事的神树。居住在那里的学者——或者说修道者们,将自己的福地洞天称呼为“醴桐园”,就是说,哪怕是这样无比厉害的神树,最终也不过会成为他们酿造的甘露中的一滴,而他们所求之物更为远大。
有时候,她也会给男孩唱各种各样的歌谣。
“嘿哟!嘿哟!嘿哟!嘿耶耶唷——
“照夜以火——
“嘿哟!嘿哟!嘿哟!嘿耶耶唷——
“煖煖无终——
“时而凝朱,时而溅碧——”
她一面以浑厚的歌声唱着苍凉的歌谣,一面环绕着夜里的篝火起舞。
“嘿——哟——山倾——嘿——哟——闻声——”
风为贝埙,水为木琴;环佩鸣动,白绸猎猎。
“窃火于天,寄望永昌;登临摘星,杪杪大荒——!
“燎彼大荒,隳我故常;天命匪易,维燔维康——!”
火光在她的身躯上跳跃,火光在她的环佩上跳跃,火光在林地之间跳跃,火光在男孩的心头跳跃。
而怪物的舞姿远比火光更加绚烂夺目,妖冶迷人。
谁说水火不能共存?此刻舞动的怪物正是对这论点最有力的驳斥。她像天上奔腾而来的水,水中升腾而起的火,火中燃烧未尽的梦。
“在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位伟大之女曾居于天上;而一位渺小之人曾从她怀抱的神钵里窃来光明;此人受尽神祇怒火,惨遭绑在山顶,任由猛禽啄食心肝;然伟大之女不语。
“谁人会不知晓?若非伟大之女授意,凡人何以从神钵中窃得神火?谁人敢言无罪?若非渺小之人短视,英雄何以在山巅惨遭凌虐?
“——这首歌是献给一个无名之人,亦或是献给他背后的那位伟大母亲的;讲述了一个从怀抱神钵的母亲手中窃得神火的人类,却反遭同类的吞噬与侵害的故事。如今神钵已失,斯人已逝,人们唯一知晓的是,伟大的母亲是在那场天隳之难里第一个放下她手中权柄的。”
怪物结束了舞蹈,欢笑着躺倒在男孩身边的草地上;他们仰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而各种各样、从久远的神代到当下的现世的故事就在讲述与聆听之中焕发光彩。
听得出神的男孩还沉浸在怪物的故事与舞蹈中,却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猛地一拉,顿时也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一对燃烧着火光的眸子圆圆地大睁着,带着无尽的活力与笑意盯着他。她的身躯随着呼吸起伏,与男孩耳中嘶鸣的虫音,草地轧轧的碎响一同搔动他的心灵。
“开心吗?”怪物双唇轻启。男孩想要开口,她却抬起手臂,竖起手指,歪着头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无需言语。
怪物与人就这样一天天在林地之中消磨着他们仿佛没有穷尽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