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秘法七塔的故事不管要说多少都说不完,那本在幔层界风靡一时的《幔层界夜话三百六十六篇》中起码有六分之一的故事是和我们有关的。
不过在开始给诸位讲述有关“叉瀑公路”的故事之前,我需要向诸位求证一个问题:
不知道在诸位的观点看来,我们的世界里的事物之间——或者说人与人之间,是否存在能够互相理解的可能?
相信诸位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必然是莫衷一是的。
我得说,不管诸位的回答是“是”还是“否”都没有关系,因为对于我们“叉瀑公路”来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在和诸位讲述有关我们的故事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们。我是一位丧心魔。
你们或许在哪里听说过我们这一支臭名昭著的种族的事情,知道我们是在“幔层界我最害怕遇到的十种生物榜”上名列前茅的恶心东西。
但我得告诉你们,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并不是出于自愿去伤害周围的存在的,更多的时候,我们不过是为了适应这个操蛋的世界而不得不被迫交流。
你们或许都知道,一个人——不管是壤层界的缺陷种,还是幔层界的超凡生物,我们大多都是群居生物。这是由生存策略的择优迭代所决定的。每一个种群都倾向于抱团取暖,即便是那些离群索居的独行性动物,他们的一生之中也离不开伴侣与后代的陪伴。
只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能够聚集在一起成为一个组织的理由仅仅只是来自社会的规训罢了。我们的存在给周围的一切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因此大家希望我们聚在一起,远离尘世,这是非常合理且双赢的诉求。
只是大多数人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同时也是导致对我们的仇视只增不减的原因:那就是该死的好奇心。
对于壤层界的缺陷种来说,越是高高在上的,他们越期待对方跌落云端,出现在最肮脏的场所,脖子上被拴着作为奴隶的证明;越是低贱悲惨的,他们越期待对方得到拯赎,回到明媚的阳光下,拥有正常幸福的人生。
因此越是离群索居的群体,他们越是好奇。他们会编排数不清的谎言去粉饰那些不合群的家伙的形象,然后唆使尽可能多的人去代替他们一探究竟,满足所有人的好奇心。
而对于超凡生物来说,这种事情的动机虽然有所差异,但也始终不乏充满好奇心的家伙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毕竟即便是超凡生物,好奇心作为一种帮助一个物种得以存续的基础动力,也是存在于他们之中的:有很多东西我们用本能去诠释,但其实如果用好奇心去诠释也说得通——双界第一对分化出了生殖系统的生物在交媾之前或许也仅仅是好奇于他们新获得的器官到底有什么神奇的用途。
倘若我们之中不是出了我这么一个异类的话,或许我们连向诸位讲述这个故事的机会都不会有;但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喜事。
至于我们的主张,就还烦请各位在忍受了我这么久的废话之后,依然保持一个足够好奇的心态听我无趣的故事吧。
我要讲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个破破落落的小镇上生活着一个女人,我们姑且叫她阿玛尔贝嘉。她实际上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这个名字的变体,但若是你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如今的她也会回答你的问题。
但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如果你这样叫她,会得到她的一记有力的拳头。
阿玛尔贝嘉与她的名字所寄托的“能生育的”祝愿完全相反。她骨架粗大,个子高且壮,凸出的颧骨将她的脸塑造成一柄带棱的战锤,在她那对灰色的斗鸡眼的指引之下随时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但她同样勤劳、能干,凡是涉及手工的事干得都很成功。
她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型酿酒工坊,也会收购猪肉制作美味的熏肉和香肠。她善于利用一切植物和动物压榨出每一分价值,且产出的那些东西又多又好。不只是这些手艺方面,就连木工活她也很娴熟。
可是这样的一位好小姐却唯独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她不擅长和任何人打交道。
人,除了那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或重病在身的,否则她没法把他们一把抓过来,一夜之间变成某个更值钱或盈利的东西。所以对阿玛尔贝嘉小姐来说,他人唯一的用途就是从他们身上赚钱,在这方面她做得颇为成功。
因此,在旁人看来,独自一人生活的阿玛尔贝嘉是强大的、独立的、不惧孤独的。
大家伙都知道她从小失却了母亲,在脾气古怪的父亲冷淡的态度下长大,这让人们在被她咄咄逼人的威胁弄得难堪时,有了一个十足的由头来解释她的这种秉性的来由。人们就是这样,习惯于什么事都要找出一个理由,好利于他们加以批判,或是用以凸显自身的慧眼如炬。
所以当一个远道而来的小侏儒前来投奔阿玛尔贝嘉小姐时,人们断言他一定会失败,和过去那些试图与她攀亲戚的人一样被她的老拳赶出家门。
那个侏儒穿一件只到膝盖那里的脏兮兮的旧外套,短小的罗圈腿瘦得几乎支撑不住他巨大的、向里窝的胸脯和肩膀上的驼峰。
他长着个大脑袋,上面有一双深陷的蓝眼睛和一张薄薄的小嘴,让人感觉得到这个家伙孱弱而可怜巴巴的模样,只不过是囿于他的困顿而产生的。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那双招风的大耳朵,可以灵活地前后摆动,看起来真像是什么小精灵似的。
他双手提溜着一只和他的身躯差不多大的箱子,并在一个夜晚吃力地搬着它拜访了阿玛尔贝嘉小姐,在场目睹了这件事的还有一群常在她这里买酒的小镇上的居民。这个侏儒不断搓着他的双手,从大箱子里取出了一本磨损得难以分辨的家谱,试图向阿玛尔贝嘉小姐说明他乃是她的一位远方表亲。
阿玛尔贝嘉小姐迈着迟缓、笨拙的大步,两步就跨过了前廊。她走下台阶,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陌生人。
她小心翼翼地用棕色的长食指碰了碰他背上的驼峰。侏儒还在哭泣,不过声音比刚才小多了。夜晚很安静,月光清澈柔和,天气越来越冷了。这时阿玛尔贝嘉小姐做出了一个罕见的举动:她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酒瓶,用手掌擦了擦瓶口,把酒瓶递给驼子,让他喝。
这位脾气古怪的好小姐卖酒难得赊账,就她自己而言,让别人不花钱喝上哪怕一滴酒几乎也是从未听说过的。
然而那天夜晚一切都是那样反常,以至于当她把侏儒带回了房,并招待他住下后,第二天小镇上的人们都在翘首期待着一桩令人悚然而欣然的、凶残而病态的谋杀:他们试图将这一切解释为阿玛尔贝嘉小姐那古怪的脾气,她一定是谋害了那个倒霉的侏儒,不,说不定那是一只什么妖精,而人们向来传说妖精的血是炼金术上的宝物。
所以当后来,焕然一新的侏儒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他们都惊呆了。
那天晚上,侏儒和人们聊了很多。人们知道了他会直呼阿玛尔贝嘉小姐的名字,而就连她曾经拥有过的唯一一任丈夫也不曾拥有这样的权利;
他会与她共进晚餐,且理所应当地从她那里分来最好的胸脯肉和牛肉;
他像个贪得无厌却不讨人嫌的漂亮小妞,而阿玛尔贝嘉小姐像个对侏儒予取予求的寡默的男人。
有一种人,其特有的品质能把他和普通人区分开来。这种人具有一种通常只存在于儿童身上的本能,让他和外界事物建立起直接和充满生机的联系。小侏儒显然是这种类型的人。仅仅只是几个晚上,他就已经与每一个人建立起直接的联系。就好像他已在这个小镇住了好多年,是个众所周知的人物,已经坐在一袋鸟粪上和别人聊了无数个夜晚。
再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了一种人人都能看得出端倪的阶段。
你会看见他们披着冬天火红的朝霞去松林布置陷阱抓松鸡,侏儒踩着阿玛尔贝嘉小姐的脚印往前走。
你会看见他们在她的地里干活——小侏儒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却飞快地指出谁在偷懒。
秋日的下午,他们坐在房屋后面的台阶上劈甘蔗。
炎热耀眼的夏天,他们待在生长着墨绿色落羽杉的沼泽地里,盘错的树根下面是一片昏沉沉的幽暗。每当小径穿过泥塘或一片深水时,你会看见阿玛尔贝嘉小姐弯下腰,让小侏儒爬到她的背上。
阿玛尔贝嘉小姐蹚着水朝前走,侏儒坐在她肩膀上,双手抓住她的耳朵或抱着她宽阔的前额。
偶尔阿玛尔贝嘉小姐会带着侏儒去看一场歌剧,或去偏远的地方逛集市、看斗鸡。小侏儒对壮观的东西情有独钟。
当然,每天早晨他们都在咖啡馆里度过,他们经常坐在楼上客厅的壁炉跟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因为侏儒一到晚上就病怏怏的,害怕周围的黑暗,他对死亡深怀恐惧,阿玛尔贝嘉小姐不愿意让他独自承受这种恐惧。
现在该对这种行为作些解释了,是说说爱情的时候了。很显然,我们故事的主角阿玛尔贝嘉小姐爱上了那个侏儒。
爱是两个人之间的共同体验——不过并不因为是共同的体验,对涉及的两个人来说这个体验就是相同的。世界上存在着施爱和被爱这两种人,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通常,被爱的一方只是个触发剂,是对所有储存着的、长久以来安静蛰伏在施爱人体内的爱情的触发。每一个施爱的人多少都知道这一点。他会从心里感到他的爱是一种孤独的东西,而正是这种认知使他痛苦。所以说施爱的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他必须尽最大可能囚禁自己的爱;他必须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内心世界——一个激烈又陌生,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我还要补充一句,我们所说的这个施爱的人并不一定是一个正在攒钱求婚的年轻小伙子。
这个施爱的人可以是男人、女人、儿童,或是双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至于被爱的人,也可以是各式各样的。最稀奇古怪的人也可以成为爱情的触发剂。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仍会爱着某个漂亮的陌生姑娘、高洁的信徒会爱上堕落的女人。被爱的或许是个奸诈油滑之徒,沾染了各种恶习。
是的,施爱的人可能像别人一样对此看得清清楚楚,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爱情的进展。一个最平庸的人可能是一个疯狂、奢侈、美丽的爱情的对象。一个善良的人可能是一场狂放下贱爱情的触发剂。或者,一个喋喋不休的疯子的某一句呓语,可能会引发某个人内心里一首温柔而单纯的十四行诗。
所以说,爱情的价值与质量仅仅取决于施爱者本身。
正因为如此,我们大多数人更愿意去爱别人而不是被人爱。几乎所有人都想做施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