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哦对,对。说到我出身赤硝联邦,在荒漠中的死人堆里等到了一位佣兵把我带了出去。
说来实在很奇怪,在赤硝联邦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乐意带上一个纯粹拖后腿的小孩儿呢?
尤其是这孩子既不是个能当做石料批发给老鸨们,用以尝试开出美玉的女孩儿,也不是个狼崽子一样凶狠狡诈的少年郎,而是一个像我这样呆头呆脑的十足蠢蛋儿——这不是自贬,而是当时的事实。
好啦,总之,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我和那个流浪的佣兵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途。
是的,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就像所有的文学作品一样,接下来的发展理应是这样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小孩儿在佣兵的指导下渐渐学会了各种杀人和战斗的技艺,然后在一场牵连整个赤硝联邦的阴谋中,在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时代浪潮里风雨飘摇,最后长大的小孩儿被他来自俗世之外的新老师看中带走,和劫后余生重燃希望的佣兵在如血的夕阳里,黄沙和碧海之间做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沉默告别……
但很遗憾,我得告诉你们,没有。完全没有。现实就是这样的东西。有时候它的确比起任何传说或流言更加离谱,但绝大多数时候它也无聊得令人生厌。
佣兵不是没有尝试过教授我如何搏斗的技巧。有时候他喝了几口烧喉咙的糖蔗酒,兴致偶发便会想要这么做。
然而,我很显然让这位看上去就是一位好手的佣兵失望透顶。我的驽钝超乎了他的预料,别说和他过上两招了,就连站姿和架势的训练我都没法顺利地完成。
这倒不单是因为我生来身体不好,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压根对生死搏杀没有任何兴趣。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坚强的意志。
显然,佣兵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一种情况。在他看来,像我这样出身的小孩,从死人堆里被他捞出来的蠢蛋,理应有着比大多数孩子更加强韧的意志力,而意志力乃是人类最为锋锐的武器。
很遗憾,并不是所有的草都会在巨石压顶时萌发,试图撑起一片天的。它也有可能半死不活地趴在那儿,反正压不死它。
不过我当然没有告诉他我之所以如此窝囊的原因。毕竟虽然我是个蠢蛋,却还是懂得基本的利害关系的。
但正如我前面说的那样,现实就是这样的东西。有时候它的确比起任何传说或流言更加离谱,但绝大多数时候它也无聊得令人生厌——那个离谱的意外还是发生了。
佣兵似乎是曾经招惹了什么大人物,而在意外发生这一天,显然,他终于被自己的过去追上了。
在一场从弓箭、手弩、炸药的突袭,到弯刀与斧头碰撞的短兵战,都充满了誓要将佣兵和他所处的那一块地面化作齑粉的凶厉的猎杀行动里,由于鄙人不仅人菜还疏于锻炼,很不幸地被自顾不暇的佣兵抛下,然后没有任何意外地死掉了。
并且最糟糕的是,这一切都被佣兵看在眼里。
当我再一次从死亡的沉眠之中苏醒过来,我的双眼对上了一双被赤硝联邦的风沙染得泛黄、被浸血的红土烙印下了层层血丝的眼睛。
谁能想得到呢?
我没能想到,只不过是死了一个不怎么能沟通的拖油瓶,这个敢于在赤硝联邦孤身一人行走的佣兵,却像个因为自己养的一条狗死掉而坚持要给它找个好地方埋葬的软蛋。
佣兵估计也没能想到,只不过是一时的多愁善感占据了大脑,让他折返回来为陪了自己一段很短路程的备用食物举行一场薄葬,就发现了这样一个惊天的事实。
在赤硝联邦这样一个没人知道下一刻自己的脑袋会不会落地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比一具无论怎样死亡都能完好如初地复生的身体更诱人的?
他一开始的目光是呆板的,一种没有什么悲伤,更多的是看见路边一朵被马车碾过的矢车菊般的无谓中带点儿可惜的眼神。那双眼睛凝滞如一块粗糙的劣质玛瑙,目不转睛地与我对视。
但很快,首先是他拎着我的后颈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好像我是刚从联邦最南面那条穿过神秘的雨久森林的大河里捞出来的一条电鳗似的。那股子令他颤栗的电流顺着他指头迅速传导,带动着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栗起来。
然后他浑浊的眼睛迅速睁大,瞪圆。我猜想如果他过去犯下的罪行是玩弄了某位帕贾的千金的话,那么他看到死而复生的我的那一刻的眼睛,绝对比他向那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大小姐吐唾沫时瞪得更加大。
因干燥的风而开裂的双唇翕动着,他的另一只手也探上来掐住了我的喉咙。十根满是老茧的指头深深地嵌进我的皮肤里,我想他那时大概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他从雨久森林的大河里捞上来的一尾大鱼。
而众所周知,要控制一尾能够向所有人炫耀的渔获,最好的法子就是用十指抠进它的两腮。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完全放下自己的警惕。这人像是刚从帕贾的宝库里攥来了一捧珍宝的窃贼似的抻着脖子四下里扫视了一番,确定了周围没有任何窥伺的目光,甚至连呼啸的风此刻也变得静谧,背过身去不想触一个贪婪之人的霉头。
“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向我低声地喝问道。那声音里带着隆隆的回音。很难想象以人类的身体构造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就像是一壶开水烧至沸腾,而你尚未揭开它的盖子时隔着外壳听见的那种被压抑在小小壶中的暴沸声。
人类,很神奇吧。
在那之后的事情我想我不必再和你们说下去了。这种倒胃口的事儿少说一些对大家都好——我们呆会儿还得去吃午饭呢。
总之,在他的一番试验之后,佣兵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他或许曾经幻想过,但从来都不认为其可能存在的东西。
人就是这样的奇怪。那些他们认知里从来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他们却能纵情畅想,而这样的畅想在真的发现了突破自己的常识与观念的事物时,又变成了畏畏缩缩、癫癫狂狂、反反复复的试探。
要是他能再自信一些,我想我也用不着多受几次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