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住了一个月的院之后,哈基花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因为神经系统的损伤和紊乱,全身各个系统都出现了器质性病变。常人的许多感知在哈基花身上都失常了。当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给哈基花,让哈基花找一个家属来签字的时候,哈基花陷入了一种沉思。
过去,哈基花一直不太理解自己的外婆也好,舅舅也好,为什么总是不肯老老实实地住院。
他们总是住院好好的非要自己偷偷溜走,让哈基花本就满是烦恼的失败人生再变得沉重一分。急匆匆地向单位领导请假赶回家,找人未果;打电话、发微信,没有回音;最后要么是在家里等到了回家的他们,要么是在医院附近的公交车站成功截胡。
不知道各位陪护过病人没有。哈基花在医院陪护病人的时间,可能远比同龄人要多三倍以上。因为哈基花已经亲自送走了四个家里人。
陪护病人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尤其是陪护瘫痪的老人。医院的灯光永远是冷白色的,空调永远是冬天过热,夏天又不够清凉的。如果同病房有空着的床位还好,如果没有,往往需要在椅子上蜷缩着,或在病房外的排椅上将就一晚。周围是护工、其他病床的家属外放的土味视频声响,血氧仪器的嘀嗒声,不时还有脚步声,推车车轮声,各种泵的报警声。鼻子里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病人排泄物的气味、因排气不佳而久久不散的饭菜与流食的气味。
哈基花给老人配置过数不清次的流食,进行过数不清次数的鼻饲。每一次鼻饲,老人就会睁开依旧明亮却什么也传达不出来的黑色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起初是一种浑身不自在的恐惧,后来是一种莫名的悲哀。再到后来,哈基花和护工们一样,手上的动作娴熟,但不会再看老人的眼睛。
哈基花也给老人处理过数不清次的排泄物。想要给瘫痪的老人处理排泄物是十分费劲的。每次搬动那些肌肉萎缩、皮肤松弛的肢体,都会感觉自己在搬动一块温热的水泥。强烈的臭气会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让人忘记一切爱与美好,哪怕只有一瞬间,心里也是充满嫌恶的。
如今,哈基花自己成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一个。虽然不需要护工,但一种预感已经到来。
衰老的人。绝症的人。将死的人身上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味道的。那种味道很难用臭去形容,它更像是一种衰朽的味道,就像老人家里散发着木香味的老柜子。名为人生与记忆的油漆一层层渐渐剥落,露出下面斑驳赤裸的原木,散发出一种原始的味道。一种昭告周围的同类自己即将回归自然的味道。
哈基花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了那种味道。
哈基花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嗅闻自己的身躯,试图找出那种味道的来源。如果它真的有来源就好了。但它没有来源。
后来哈基花的朋友代签了病危通知书。在躺进病房的床铺的瞬间,哈基花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了然的情绪。
想要逃离。
这里不是自己该死去的地方。自己应该像过去看过的故事里的大象一样,像倒毙在湖畔的女王箭头一样,像许多传说里的兽类一样,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然后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医院曾经是盛满了哈基花的许多烦恼、许多烦躁、许多怨言、许多诅咒的地方。在这里他不止一次期待着老人能早一天脱离苦海——即便他很快意识到这其实是期待自己能早一天脱离苦海的自私的诅咒。如今他成为了这其中的一员。周围的一切都在引起他的恐慌。同病房的病人与那些看护他们的陌生人引起他的恐慌。死亡是一件私密的事情,非在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无法进行。真正想死的人应该是在无人的时刻攀上楼顶,钻进绳套,抛掉空瓶,丢下刀锋。
而不应该在他人的注视之下一点点流失自己的生命。
哈基花像一条溺水的鱼开始挣扎。
可是,鱼又怎么会溺水呢?哈基花小学的时候,上学放学路上,都会经过一个菜市场,靠近学校这一侧是专门贩卖水产的。那时候的他经常能看到像是按住自己的护士一般人高马大的鱼贩子,他们坐在堆成小山的鱼漂中间,把黄鳝钉在木板上,用小刀娴熟地把还在扭动的它划开,然后嫣然的血就流出来。菜市场的隔壁就是垃圾处理站,酸腐的臭气与鱼市的腥味交缠,脑中是那种自己仿佛变成了那条黄鳝一样剧痛的幻象,那时候的哈基花就像是一条溺水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