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隐隐地从编号一和编号三的态度中察觉得到丝丝缕缕的线索，但“壤层界的人类才是完美数所代表的人类”这一点还是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她一直以为只是因为她的老师是个比较特殊的人类，所以才得到了盒子女士的青睐。
“也就是说……”赫洛看着她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明亮得似乎能映照出她心里的所思所想。
“你觉得总是失败的、总是犯错的、什么都不是的名叫‘伊璐琪’的，有那么一点儿超凡天赋的人类，反而是在位格上高于米娅妲的眷属、方舟的引航员‘斯库尔德’之上的存在。”
“可是……可是我们很弱。不会法术、也不懂得灰律……”她试图辩解。
“但我们懂得团结。”学者接过她的问题。“你知道斯奇恩底亚为什么要定期派遣使者到壤层界来吗？”
“不是……不是为了帮助壤层界的文明吗？”
“不全是。”赫洛回答。“同时也是在把壤层界的文明当做斯奇恩底亚的试验场。
“如果不是随意把壤层界的人类带回去会导致每个月定额分配的源能衰退的话，我想应该有不少届使者是很乐意像老潘德一样带一个壤层界的人类回去的。”
“当实验动物？就……”伊璐琪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拦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下半句“就像老师你一样”。
虽然这话编号一可以说，编号三可以说，老师自己也可以自嘲，但她肯定不能这么说。
“斯奇恩底亚不缺这一两只实验动物，反而更缺少具有人类这样的思维的人。”学者竖起左手食指摇了摇，示意这是错误答案。
“真正的原因在于，即便幔层界与斯奇恩底亚至今依旧有很多不承认的人，但聪明人都清楚，壤层界的人类完全有能力开拓出与他们至今所行的历史完全不同的道路。
“虽然人类几乎无法感知到源能，生活在远离源能的世界，没法生来就行使便利的法术和灰律，但他们懂得合作、懂得使用工具、借助自然的力量达成了比拟神秘的成就，这还不足以说明其特别之处吗？”
“我……不明白。”
果然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吗？赫洛看着小姑娘不解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对他这种被老潘德评价为“什么都可以往里丢的垃圾桶”的人来说，要接受各种各样的想法不难。但对于伊璐琪这样心思细腻，还具有很强感知的孩子来说，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儿了。
“你会慢慢明白的。”学者放低了声音。
“这是想法上的不同。人类和超凡存在不一样，他们可以是矛盾的，又可以是统一的。他们可以同时是杀人不眨眼的战士、文学造诣很高的诗人；也可以同时是慈爱温柔的父母、贪赃枉法的官吏。
“人类集“存在”、“变化”、“自然”于一身，形成了一个不依赖外部“信条”就能自我维持的、稳固的生态循环。
“人类的肉体是存在的锚点——也就是‘1’；
“人类的社会与情感是变化的舞台——也就是‘2’；
“人类的生老病死是自然的律法——也就是‘3’。
“而超凡存在，则是依赖于导致他们诞生的‘信条’——也就是各种各样的‘个’生存的。他们虽然可以行使法术与灰律，本质却是‘不变’的、‘永恒’的。
“我没有想要评判两者谁更好的意思，但……事实就是如此。两者之间并不能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睡莲学派一向认为存在即是合理。因此，我们不像斯奇恩底亚的同僚们那样不肯拥抱和接纳未知，坚信一切都有解释，反而认为未知的存在是必然的。
“你呢？伊璐琪？”赫洛又一次以伊璐琪的名字称呼她。“或者说，‘斯库尔德’？
“你想要放弃令自己感到恐惧的变化和不确定的未来吗？这样或许你能轻松些。只需要遵循自己选定的准则生存下去就可以……只是，那样的话我或许就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还是说……你愿意接纳或许一无所有、注定失败的未来，只是希望由自己来选择如何抵达结果？这是一条很难的路，没有一个你需要恪守的‘个’来指导你该怎么做，就连我也不能。但兴许……我还可以教给你些别的东西。”
伊璐琪看向学者。
他是怎么想的呢？她很讨厌自己的老师这一点。他唯一的天赋无情地拒绝着源能的侵入，永远像一片不存在的透明空气，让她读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他给了自己足够的提示。假如自己选择重新回到名为“斯库尔德”的茧中沉睡，想必他也不会再冒着那样的危险再唤醒她一次了。那样他的确没有什么可以教给自己的了。实话说，即便是现在，他或许能教给自己的也有限——作为被她的父亲培育出的米娅妲的姐妹们的分灵，她即便尚且幼小，但混沌意识中储存的无穷的信息足够她阅览。
但她想要的是这个吗？
她不由得想起来老凯斯帕。那个在北拉普兰流浪的老乞丐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没有把从伊空河里捞起来的她当成一件可以交易的商品，或者一篮子备用粮使用的呢？一个健康的婴孩绝对是抢手货。哪怕是个女婴。她在记忆的海洋里溯游，寻找着那时候的映像——如今她具有这样的权力。
她看见了。
老乞丐原来不是一个人发现的她。他带着一个同是乞丐的伙伴。那个稍强壮一些的家伙抱着老凯斯帕的双腿，把他像一根枯木那样悬在河畔一块凸起的积雪的岩石上，而老凯斯帕张皇地挥舞着他的手臂，险之又险地在那只枯枝败叶构成的垫子随着水流漂走之前把它捞了起来。
“埃洛希姆在上！老凯斯帕，咱们要发财了！瞧瞧这孩子，我敢说她以后绝对会是个美人胚子！”
那个稍强壮一些的乞丐兴奋地围着老凯斯帕和他怀里的婴孩打着转，蒸腾的白汽像是他压抑不住的兴奋一样往外喷个不停。
“你准备找谁出手？依我看，我们可以把她带去卡斯克鲁纳，那儿的老爷们肯定乐意出更高的价钱！北拉普兰的穷鬼们只会想法子压低价格……”
他的话被一阵闷响打断了。
那个瘦弱的老乞丐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用肩膀撞上了他的腰眼，与他脚下湿滑的积雪一起把他掼进了奔流不息的伊空河中。
“老狗！你这……噗噜……你这狗娘养的……！”
他在河中咒骂着，挣扎着，那咒骂渐渐变成哀求，最后彻底淹没在伊空河的急流兴奋的嘶吼声中。
老乞丐凯斯帕始终不敢看向他的方向，他只是时不时转一下头，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双穿透水面的手臂，这才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把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破旧，与其说是羊毛衫，不如说更像一条被人丢弃的抹布的宝物脱了下来，包裹住怀中的婴孩。
不知为何，伊璐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赫洛所说的那些话了。
“我……”她从记忆的河流中起身，抬起眼睛，与学者那双橄榄石色的眼睛对视。自事件结束以来第一次对视。
但话到嘴边，她又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有所触动，却想要凭借这一时的触动去轻言许诺些什么，这和过去靠着欺骗生活的她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