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最开始被眼前衣衫不整的男人抱住时，比尔克陷入了某种迷茫的恍惚。
作为一名需要时常混迹于名流间的律师，他与许多人逢场作戏地遵照礼节拥抱过。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拥抱是如此触感：
这拥抱虽然将他整个箍得死死的，却似乎没有任何恶意，仅仅是渴求着向他奉献。
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个该死的人渣在抱着他。
“放手，你这没脑子的蠢货……”比尔克使劲把顺手带上了房门的男人推开，满头大汗地踉跄后退。
“你他妈吃错了什么药，”他朝法尔柯身上啐了一口，“滚出去！不然我会亲手剥下你的脸皮，把它们缝在你的屁股上！”
金牌律师一面厌恶且警惕地看着表现格外反常的男人，一面跌跌撞撞地后退到了墙边，抄起角落的金属痰盂架严阵以待。
“你说得非常对，人类……”法尔柯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一步步走上前来。“这个人类的脑子确实不够……”
比尔克狂乱地挥动着黄铜制的金属架，在自己身前舞出一片灿烂的金光。
“但我们改变了他。”法尔柯站在那金属架能够击打到的范围外，定定地望着律师。“现在，你来亲身体会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把银汤匙。
“你他妈……啊……啊啊！”比尔克刚想继续叫骂，却被突然间投射进眼中的景象吓得尖叫起来。
这个作孽多端的浪荡子将那柄汤匙抵在自己的颞部，左右晃动了一会儿。
很快，柔软的皮肤顺从地开裂，温吞地将那抹银色包裹而入。
殷红的血开始汨汨流出。
男人的手还在不断上下撬动。
金牌律师早已忘却了其他所有的情绪，手中的金属架子率先沉闷地跌落在地毯上，随后跌坐在地的是律师的身躯。
接着，法尔柯将手臂举过头顶，捏着匙柄绕自己的头颅转了一圈。
男人又伸出另一只手去轻抚自己的头顶，将那半爿带着头发的脑袋，连着轻薄的皮与坚实的骨，在某种打开软木瓶塞似的清脆声响中一并提起。
血流如注。
一团柔软的云鲜活地颤抖。
灰白与粉色交错，看上去像是一团彼此紧密环抱的蛞蝓。它们激烈地蠕动着，青紫色的游丝突突地跳着，也许是在朝面前的律师呼救，也许是对面前的食客发出诱惑。
“啊……不要……别过来！”可怜的律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已经变得沙哑，只剩下绝望的哀求。
但是，随着那只脑子的跳动，比尔克竟然非常想要试试它是什么味道。
每个人在他的人生中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一段经历，尤其是在如今越发强盛的铁棘帝国：当你路过商店的橱窗，看见一盒被做成各色宝石形状的水果啫喱；
当你看见高级餐厅里，侍者为邻桌的客人端上了一碟带着露珠的玫瑰造型的小蛋糕；
当你看见那些商船运来温暖之地出产的色泽明艳的浆果……
你会不自觉地被它们吸引目光，吞咽口水，迫切地想尝一口，试试它们是否有着能让你一直怀念到死前一刻的味道。
而如今法尔柯裸露在空气中的大脑，就是如此鲜活诱人。光是看着，比尔克的脑海里的惊吓与恐慌就开始慢慢坍缩为饥渴。
“来吧，很好吃的。”法尔柯举起汤匙，在那其中舀了一勺，递到比尔克的嘴边。“它过去可能不怎么好使，但如今变得非常美味。”
金牌律师本就微凸的双眼更是快要喷射出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汤匙。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格外粗重，鼻孔已经无法满足他此刻的需求；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大张着，喘息着，想要分得一口。
粉色的凝乳夹杂着白色的髓质。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得到，它一定是细腻顺滑的，其中又有数不清的细小柔韧的筋膜；
是浸在洋葱与露酒番茄腌渍过的香油里烹到半熟的嫩鲑鱼，是加了荔枝果肉与马郁兰蜜的霜草莓汁的甜冻。
它会在你的嘴里融化所有的不安与烦恼，将这些粗糙的坚冰融成清新的春水，甘冽地溢满你的整个口腔；数不清的美好味道会如同百花般，在春水的浇灌下渐次盛放，在你的嘴巴，食道与胃中，开出一片幸福的缤纷的海。
没人可以拒绝这种诱惑。
比尔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口腔早已被贪婪的涎水填满，不断自嘴角溢出。
那勺无上的美味与他的双唇相触。它们竟然还是活着的，恰似美人香艳湿软的两片花瓣，亲昵地拥吻着他的皮肤，要钻破他最后的一点抗拒。
没人可以拒绝这种诱惑。
金牌律师没有丝毫犹豫，双唇大张，体验到了第一口花海的味道。
春天的味道。青春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然后他就像多年前在那家破落的教会里一般，连祈祷也没有做，就迫不及待地流着泪开始了他人生中最幸福、最饥渴、最满足的一餐。
……
赫洛看着自己桌上的一盘牛奶布丁，白色的光滑表面淋了一层鲜红的越桔果酱，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他把那杯布丁推到刚刚囫囵吃光了几份甜食的巨龙面前。
巨龙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儿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会儿，这才喜笑颜开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学者对这位学生的大心脏叹了口气，接着翻阅起手里的书本。
“还没找到？”编号一女士躺在软垫上，一条纱巾半披在她冷硬的线条边缘。“我还是那个观点，这肯定是哪个丧心魔干的好事。”
“丧心魔的狩猎周期不会这么有规律。”赫洛头也不抬，又迅速翻过几页。“而且这东西最喜欢的口味是‘放弃’。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丧心魔干的，那么每次进食的死者应该不止一个。
“最后，他们是最没可能来壤层界的。如果真有一位逃逸的丧心魔，那这会儿秘法七塔应该倾巢而出要把他逮回去关着。”
赫洛以一连串的理由否定了编号一女士的想法。
秘法七塔作为幔层界最顶尖的派系之一，维护幔层界各种稀奇古怪的秩序本就是他们的职责。
假如丧心魔这种会对所到之处的环境产生巨大破坏的东西真逃出来了，这会儿和他聊天的应该就不是编号一，而是希丝缇娜本人。
“那……毕沙查？”编号一罕见地有些迟疑。
“不可能的女先知”，这位与赫洛·埃尔维森一样讨厌各种各样的任务，乐于享受生活的超凡种向来不爱考虑这些问题。
毕竟只要有了问题，去找赫洛·埃尔维森就对啦。
幔层界的其他超凡存在要么和她合不来，要么只专研自己那一脉的传承；学术之城的学者们虽然个个也都是超凡，但假如去找他们，学者们只会和她谈各种各样的条件，不然就是太忙没空。
只有每天游手好闲的睡莲学派传承人，会耐心听完她的问题，然后半推半就地——好吧，其实他反抗得相当厉害来着——跟上希丝缇娜去把事情查清楚。
因此，女先知当然懒得去逐一了解那些她不感兴趣的东西。
自然而然地，编号一女士也不擅长这种猜谜游戏。
“也不可能。”赫洛皱着眉头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自己手里的书籍，“那玩意的‘个’虽然符合食人的情况，但如果捕食的话，一般是整个展开把人包裹进去，没法留下这种尸体。”
“‘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巨龙旁听了许久终于出声了。
学者听了他的疑问，深呼吸了一番，将书本放下。
“简单来说，是‘个体’‘个性’之类的多多少少都相关的一种东西的统称。”赫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当做短暂的中场休息。
“原本在壤层界的语言里，是没有‘个体’‘个性’这种词语的。但随着学术之城的学者们制定的通用语的传播，这些词汇慢慢成了常用的概念。
“在幔层界里，这个词有单独的含义。一部分特殊的超凡存在，基本都具备自己的‘个’——你可以理解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