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怀疑我?”
3号包厢里,蕾欧妮·梅塞还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态度,瘦削的脸颊上带着讥讽的笑。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那对老夫妻做了什么?他们的宝贝儿子可是被那头畜生从性命到名声全给毁了。”
“那么您呢?”赫洛若无其事地接过她凌厉的眼神,“您又在死去的弗吕根先生那儿失去了什么?”
“我?呵,假如要是我动的手,那可就不止捅一刀那么简单了。”蕾欧妮嗤笑一声,将自己的披肩拉了拉,把自己缠得活像一只虫茧。
“我会用我行李箱里的剪子,一寸一寸地把他的皮肉、内脏给剪下来!”
说着,她做出一副陶醉的神情,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我能看看您的剪子吗?”
蕾欧妮回过神来瞪了赫洛一眼。
但她没有拒绝,而是拿过了自己的小羊皮包递给他。
果然。
除去一块怀表,和手绢等女士日常使用的小物件外,在皮包里静静地沉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然而光洁如新的表面上,赫洛看不出任何它已经履行过自身使命的痕迹。
“这么说,您原本是真的打算刺杀他的喽?”赫洛将那把剪刀举起,借着灯光窥探两枚刀刃中间的缝隙。
然而还是没有他所期待的血迹。
“哼。”蕾欧妮沉默了半晌,没有否认。
但她的态度已经足够让赫洛满意了。从她中午与2号包厢的两位老人的交流来看,赫洛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一个不必向她求证的猜想。
“而您之所以没有动手也很简单。”学者把剪刀递还给她。
但蕾欧妮只是冷冷地一瞥,包覆着黑色天鹅绒手套的十指停留在桌面,没有丝毫要接过的意思。
“您发现弗吕根先生身边跟着纳赫特先生,还看到了刻刀商会全员也上了车……”赫洛见她不收,将剪刀放在桌面推到一边。
“假如只有一个纳赫特先生,或许您靠着自己的恋人还能想想办法离开。
“但刻刀商会的人太多。假如要刺杀,穆勒先生与对方搏斗的动静肯定会引起乘务员的关注,更有可能引来商会的人……
“毕竟,从您还找了位恋人来看,您应该没有打算在这趟列车上走完自己的人生,对不对?”
赫洛分析完,静静地观察着女人的反应。但她仅仅只是垂着头,浅浅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省点力气吧,假冒侦探。”
过了好一会,蕾欧妮刻薄的话语才又一次响起。“比起我,你更该关心一下其他人。
“比如那个油腔滑调的男人。哼,我还一直觉得他应该是最没胆量上这趟车的,没想到他居然上来了。你懂的吧?
“这种一天到晚花言巧语的胆小鬼,要是有一天真下定决心干些什么……”
赫洛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蕾欧妮故作无谓地冷笑着,双眼的焦点停留在学者的指尖。
“那么我就只有一个问题了。”赫洛见她态度不佳,于是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您今晚的行程。”
没落贵族小姐的目光蜻蜓般再度飘逸而去。
“还能做什么?”她冷哼了一声,“我先是回了房,然后大概刚刚过9点吧,包厢里有些太闷热了,我就拿了本杂志在走廊的卡座里看。”
“您没注意到1号包厢的动静?还有穆勒先生说,有不少人去过洗手间,您也没注意到?”
“我关心一头晦气的畜生干嘛?反正我没听到什么动静。”她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我没特别注意谁是谁,但反正马赛肯定一直呆在吸烟室里——他哪里都好,就是那身烟味儿,哪怕隔着两节车厢我也能闻到。
“更何况,我那会儿就坐在自己包厢外边的卡座,要是他出来过,我肯定知道。”
说罢,她就扭过头去,留给赫洛以沉默的背影。
赫洛见她似乎是不想继续搭理自己的问话,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到了门口,他忽然想起了马赛的委托。
“对了,”学者从兜里掏出那颗珍珠,轻轻地放在桌面。“穆勒先生说,他捡到了您裙子上掉落的珍珠,托我转交给您。”
蕾欧妮瞬间又转了回来。她一把攥住那颗珍珠,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谢。我正找呢。”但很快,她又镇定地收起了那颗珍珠,对着学者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我能多嘴问一句吗?”
“不行。”女人眉头紧皱。
“您的这条礼裙上掉了几颗珍珠?”赫洛没有搭理她的拒绝问道。
“就这一颗。”
说完,她就作势开始要伸手拉下自己的礼裙。
“你还不走?我要把它补回去。”
“这就走了。”学者耸了耸肩,捂住眼睛离开了房间。
……
“你、你还有……还有20分钟。”科博尔特的声音迎面而来。
赫洛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商会的成员,一个个像是肃杀的雕塑般一动不动——但他们的姿势与眼神分明在向他传达:他们随时可以将他撕成碎片。
“别急。”学者说着,打开了5号包厢的房门。
这会儿年轻的行商已经被押送回来。在见到赫洛的同时,他两眼放光,热情地就要扑上来给学者一个拥抱。
赫洛连忙闪开,托本·霍兹曼砰地一声及时撑住身体,差点和门板来了个泰雷斯式深吻。
“太感谢您了,真的,”托本倒是没有介意,而是甩了甩手,重新谄媚地笑着,跟着学者来到包厢内的桌边坐下。“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答!”
“是吗?”赫洛并未因对方的态度而动摇,他瞥了一眼满面笑容的年轻人,问道:
“那么,我能问问,您曾经和弗吕根先生结下了什么样的仇怨吗?”
“我和他能有什么仇怨!?我这样的小角色,要是真和那种大人物有仇,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托本瞪大了眼睛,慌忙辩驳起来。
“我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最多偶尔去边境弄点泰雷斯的东西……
“也就是这次运气好,中了头奖,我才有机会上了这趟列车!本想着在车上结识些贵人,日后也好多点关系多点财路……
“实话说,我还巴不得自己真和他这样的大人物有点什么关系才好呢!”
然而赫洛只是沉默着,斜倚在椅子里看他越说越激动。
托本说得直到满脸通红才不自觉地摸了摸脸,然后小心翼翼地发问:
“不管怎么看,这都和我没关系吧!?”
“那么换一个问题。”赫洛盯着他看了半晌,弄得行商人梗直了脖子,不断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这才出声。“您今晚的行踪?”
“这还用问吗!?”托本双手张开,活像只焦躁不安的信天翁。“我一直在和您几位,在娱乐室车厢聊天啊!”
“在那之前。”赫洛摆了摆手,“我们在快9点的时候遇见您,约好一起去娱乐室车厢。但您说自己刚抽完烟,需要换一身衣服。
“然后您直到9点过了一刻才到了娱乐室车厢。需要我提醒您吗?”
“我那会儿突然内急,于是去了趟洗手间!”托本回答得格外干脆。“对、对了!穆勒先生,穆勒先生可以给我作证……他应该看见了才是!”
“唔。”学者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不过,我听梅塞小姐的说法,好像和您自己的说法对不上。”
“哪儿?哪里对不上了!?她一定是想栽赃陷害我!”托本激动地大叫起来,“您可千万别相信她!
“她以前被卖给过奥卡斯,辗转许久才摆脱了困境……从那以后,见了谁她都以恶意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