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她把脸转向车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泰晤士河对岸的屋顶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灰黑色。
她听见亚瑟划动第二根火柴的声音,然后是雪茄燃烧时轻微的嘶嘶声。
“菲欧娜。”
她没转头。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来,又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散。
“你刚才说,上帝爱你,但是不爱我。”亚瑟的嗓音响起:“这话说得不对。”
“上帝不爱任何人。”亚瑟把雪茄搁在车窗边的铜质烟灰缸沿上:“如果祂真的爱谁,我们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安然闲聊呢?你心里很清楚,我们这种人早就该下地狱的。”
菲欧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那你呢?”她问他,声音有些哑。
“我什么?”
“你爱我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惯用的那些模棱两可的俏皮话全都没了空间。
马车恰巧在此时拐过一个弯,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菲欧娜伸出手扶住车窗的边沿,稳住了身体,目光却一瞬都没有从亚瑟脸上移开。
“算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了?”亚瑟将车窗推开一道缝,将烟灰弹进雨中:“那看来,你比我更了解我。”
菲欧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车厢里的烟雾都散尽了。
“你连骗我一句都不愿意,是吗?事到如今,你依然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对我说?”
亚瑟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慢慢捻灭了,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了两下就暗了下去。
“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你撒谎。”菲欧娜打断了他。
“我犯不着在你面前撒谎。”亚瑟抬起眼看着她:“你用不着我骗你,菲欧娜。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了解我是什么货色的人了。所以,我对你撒谎的意义是什么呢?”
菲欧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恨不得一刀把我杀了,恨不得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也正是因为你了解我。”亚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上摩挲着:“如果说,我这个人对你而言还有什么是值得称道的,那大概就是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曾说过半句假话。”
没有人能搞清楚亚瑟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在舞台上站的太久,于是罗密欧的演员便真的以为他是罗密欧,哈姆雷特的演员也就真的以为他是哈姆雷特了。
他的情绪有几分是真挚的,又有几分是表演的残留,除了莎士比亚以外,还有谁可以解释清楚?
马车拐过宪法山,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雨水打在车窗玻璃上,将所有清晰的视线全都模糊。
不论是亚瑟,还是菲欧娜,他们都说不清雨幕下的伦敦,还有几处街景,还有几颗人心是清楚的。
“那弗洛拉呢?”菲欧娜忽然问道:“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菲欧娜原本已经做好了亚瑟陷入长考的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竟然会脱口而出。
“你比我更了解我,所以我原本是想拿这个问题问你的。菲欧娜,你觉得呢?”
菲欧娜一时语塞,因为她同样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个问题解答。
她很了解亚瑟·黑斯廷斯,这固然没错,但这不代表她就明白他能爱上什么样的人了。
倘若她真的了解这一点,那她也就不至于如此纠结、如此痛苦。
一个从济贫院里爬出来的那个浑身泥巴的小畜生,真的需要一个好人去爱他吗?
或许他真的需要,因为他或许会觉得,如果连好人都愿意爱他,那他就还没有彻底烂透。
《红与黑》的于连需要救赎,《高老头》的拉斯蒂涅需要救赎,所以,或许亚瑟·黑斯廷斯也需要救赎。
但是,菲欧娜又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因为亚瑟·黑斯廷斯不是巴尔扎克,更不是司汤达。
或许她的所思所想仅仅只是自身心理在对方身上的投射,难道一个溺水之人抓紧浮木不是出于生存的本能吗?
但又有哪个即将溺毙的人,会逼问浮木,它究竟会把自己带向何方呢?
菲欧娜一时语塞。
她了解亚瑟·黑斯廷斯,这一点不假,但越是了解亚瑟·黑斯廷斯的人,就反而越不了解他。
或许只是妄想,或许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总归是有几分男女间的情爱存在的。
但是,如果这个男人真的爱她,难道会满不在乎的让她成为夜莺公馆的管理者吗?
在科文特花园那栋门楣上挂着铜牌的四层楼房里,在那些丝绒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的会客厅中,在那些端着香槟、穿着缎面长裙的年轻姑娘中间,她每一天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扮演着一个名叫“菲欧娜·伊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