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巨大的鸿沟,让他如何敢上前相认?如何敢坦然接受那份“兄弟”的情谊?
那份深埋心底数百年的结义之情,在悟空如今煊赫的身份和深不可测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怕看到悟空眼中的疏离,更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份因差距而产生的卑微。
悟空看着牛魔王眼中翻涌的自惭与苦涩,心中了然。
他非但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又重重地拍了拍那宽厚如山的牛肩,力道之大,让牛魔王魁伟的身躯都晃了晃:
“嗐!牛大哥,你这愁眉苦脸的做甚?跟俺老孙还见外不成?”
他咧嘴一笑,“若牛大哥不嫌弃俺这花果山地方小、规矩多,倒也是可以带着嫂嫂和侄儿,举家搬过来住嘛!正好,俺这花果山如今百业待兴,正是用人之际,缺的就是牛大哥你这样有本事、有担当的老兄弟来坐镇哩!”
“什…什么?”
牛魔王猛地抬头,铜铃般的牛眼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我…我们…也可以来?搬到这…花果山?”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仙气缭绕的亭台楼阁,井然有序的坊市街道,谈笑风生的神佛仙真,还有那株散发着浩瀚星辉与生命气息的建木仙株……
这一切,与他那乱石嶙峋、妖氛弥漫的积雷山摩云洞,简直是云泥之别!这地方,连四海龙王都只能算宾客,他一个“过气”的妖王,凭什么举家迁入?
“当然可以了!”悟空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俺老孙说话算话!花果山是俺老孙的家,也是所有愿意守俺规矩的朋友的家!牛大哥是俺结义兄长,嫂嫂便是俺嫂嫂,侄儿便是俺侄儿,自家人搬来天经地义!俺给你划块好地方,紧挨着水帘洞,保准宽敞!”
牛魔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脑门,眼眶竟有些发酸。他看着悟空那毫无作伪的金色眼眸,数百年的隔阂、自卑、猜忌,在这一刻被这直白炽热的兄弟情谊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紧紧攥着那颗仙豆,巨大的牛鼻喷出粗重的气息,半晌,才重重地说道:
“好!好兄弟!你…你这话,俺老牛记在心里了!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俺得回去,跟你嫂嫂铁扇好好商议商议!”
他顿了顿,巨大的牛脸上露出罕见的局促,“那婆娘性子烈,娃儿也皮得很,俺得…得先回去跟他们通个气儿!”
“哈哈,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悟空大笑,“嫂嫂的威名俺也听过,是该好好商议。牛大哥尽管回去,俺花果山的大门,随时为兄长一家敞开!”
“好!那…那俺就先告退了!”
牛魔王朝着悟空重重一抱拳,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远处高台上那些投来探究目光的大能,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晃,一股浓郁的黑风平地卷起,裹挟着他魁梧的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滚滚黑云,朝着西牛贺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悟空目送那道黑云消失在天际,脸上的笑容带着欣慰与期待。他转身,一个筋斗便轻巧地落回灵源广场的高台之上,回到了镇元子与杨戬身边。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酒杯,就听身旁的杨戬端着玉盏,看似随意地抿了一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牛魔王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位,是西牛贺洲积雷山的牛魔王?”
悟空抓起一个灵果咬了一口,嘿嘿笑道:“杨兄好眼力!隔着那么远,又被俺的障眼法挡着,还能一眼认出俺牛大哥的本相?”
“哼,”杨戬轻哼一声,额间那道金色竖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他那身妖气,隔着百里都闻得到。更何况,能让你这齐天大圣亲自离席相迎,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除了当年花果山结义的七大圣之首,还能有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怎么,你这花果山,还想再添一位大圣?”
一旁的镇元子捋着长须,仙风道骨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接口道:
“贤弟此举,倒是一步妙棋。牛魔王虽为妖族,却非寻常山精野怪,其根基深厚,在西牛贺洲乃至整个妖族之中都颇有威望,一身神通也非同小可。”
“如今你这仙豆大会一开,建木仙株之玄妙、仙豆之奇效,必将震动三界。日后觊觎窥探者,恐怕如过江之鲫。”
“若能得牛魔王这等大妖携家眷真心坐镇,以其威名震慑宵小,再以其妖族身份调和四方妖类,贤弟这花果山,方能真正长治久安,成为名副其实的人间仙境啊。”他目光深远,显然已看到仙豆大会之后可能掀起的波澜。
悟空将啃完的果核随手一抛,抹了抹嘴,对镇元子笑道:
“道兄慧眼如炬,俺正有此意!牛大哥是俺老兄弟,本事大,讲义气,有他在,俺这花果山才算真正有了‘镇山之宝’。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戬,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这事急不得,牛大哥说了,得回去跟嫂夫人商议商议。咱们现在操心这个干嘛?”
他一把抓起杨戬面前那只造型古朴的玉壶,鼻子凑近深深一嗅,笑道:“好酒!杨兄,你这带来的,莫不是瑶池窖藏了万年的琼华玉液?了?够意思!够意思!”
悟空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满满斟了一大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散发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异香。
他举起杯,对着杨戬和镇元子,又遥遥向着观音、老君等席位的方向示意,朗声笑道:
“来来来!今日仙豆大会,宾主尽欢!俺老孙先干为敬!感谢诸位道友亲朋赏脸驾临花果山!大家伙儿都别客气,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干!”
“干!”
“大圣痛快!”
随着悟空这豪气干云的一杯酒,灵源广场上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仙乐悠扬,觥筹交错,神光与笑语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