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虽无莲花,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散开。手中那半截粗糙的柳木棍,被他“咚”的一声,轻轻顿在地面碎裂的石块上。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小妖们细微的啜泣和骚动。数百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个看似文弱的和尚身上。
唐三藏环视一周,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了弥漫的烟尘,传入每一个小妖的耳中:
“尔等听着。那黑熊精,强占灵物,为祸一方,今日必遭天谴。尔等随他作恶,亦是因果。”
小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审判将至。
“然,”唐三藏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上天有好生之德。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吾今另有一道,可予尔等改过自新、重获新生之机!”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断棍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此乃‘格物’之道!不拜神佛,不争香火,唯究天地之理,行利生之事!花果山中,已有同道!”
“伐木筑屋,引水灌田,熔铁铸器,皆由此道!可饱腹,可御寒,可通力协作,可自保其身!无惧天庭灵山压榨灵蕴,亦可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尔等可愿弃了这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妖生,随吾修行此道?洗心革面,以力证己,打碎这压在众生头顶的神佛金身?”
“若愿,放下兵刃,随我上山!待那猴王归来,便是尔等新生之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苍狼林。小妖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困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火苗。
不拜神佛?靠自己?花果山?那个煞星猴子住的地方?听起来……像梦话。
可是,这和尚的眼神,那断棍顿地的声音,还有刚才那猴子仿佛能打破一切的力量……似乎又不像假的。
不知是谁第一个,“当啷”一声,一把生锈的钢刀被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各种简陋的兵刃被丢弃。
小妖们迟疑着,带着巨大的不安和一丝渺茫的期盼,慢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汇聚到唐三藏身前,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愿……愿随圣僧……”稀稀拉拉、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
唐三藏看着眼前跪伏的妖群,心中并无丝毫得意,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条路,远比西行取经更加艰难,也更加有意义。
…
黑风山山顶,那座新建的佛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残阳余晖中,塔尖之上,一点金光如同不灭的星辰,正是“眼看喜”在无声地闪耀,俯瞰着这片即将再起风云的山巅。
“唰!”
另一道更为璀璨的金光撕裂空气,重重落在塔前空地上,碎石飞溅。金光散去,露出悟空扛着金箍棒的身影。
他扫了一眼这雕梁画栋的高塔,又瞥了瞥四周明显被翻新扩建的观音禅院,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哟呵,你这孽畜,倒真会享受!搜刮了人间多少油水,刮了多少层地皮,才修出这么个金窝银窝?比俺老孙当年的水帘洞可气派多了!”
“猴子!你休要欺人太甚!!”一声饱含惊怒的咆哮如同闷雷,从塔后那规模不小的禅院深处炸响。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禅院那扇厚重的镶铜大门连同半堵墙壁轰然倒塌,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猛地扑了出来!
正是现出原形的黑熊精!
它人立而起,浑身黑毛如同钢针般炸立,血红的双眼燃烧着恐惧与暴怒。
滑稽的是,他那粗壮如柱的腰间,还紧紧系着一条明显不合尺寸的锦斓袈裟——
那袈裟本是为人类高僧准备的,此刻围在这巨熊腰间,堪堪遮住要害,下摆连膝盖都够不着,活脱脱成了一条紧绷绷、随时可能崩裂的“短裙”。
悟空一看,顿时乐不可支,金箍棒都差点从肩头滑下来,指着黑熊精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俺说你这熊罴,学啥不好?偏学那人间的女子,穿条短裙子来打架?是嫌不够凉快,还是想晃瞎俺老孙的火眼金睛?笑煞俺也!”
“住口!你这泼猴懂什么!”黑熊精被戳中痛处,更是羞怒交加,咆哮着作势欲扑,“今日就让你尝尝熊爷爷的厉害!看招!”
悟空眼神一凛,金箍棒瞬间滑落手中,摆开架势。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看似暴怒冲来的黑熊精眼中狡黠之光一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急刹,同时周身黑风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