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要把千百年盘踞在山中的精怪传说都一并掩埋。
陡峭的山脊被厚厚的雪被覆盖,只露出几处嶙峋怪石的棱角,如同巨兽的脊骨。风声在狭窄的山坳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这画中世界,隔绝了真正的梅山喧嚣,只余下这片永恒的风雪与孤寂。
山坳避风处,一座不知供奉着何方神祇的小庙静静矗立,庙门早已腐朽,只余一个空洞的框架。
庙外,一堆篝火顽强地燃烧着,跳跃的火苗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是这苍白世界里唯一的暖色与生机。
篝火旁,随意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袍,在这风雪泥泞之地显得尤为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袍角沾染了些许雪泥,却无损那份近乎刻意的清冷整洁。头上束着紫金冠,更衬得他面容极其俊秀,眉眼清润如画,鼻梁高挺,唇线紧抿。
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神飞的眼眸,此刻却深潭般沉寂,仿佛映不进半点雪光火光。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额间那枚闭合的、流淌着淡淡暗金色泽的竖痕——
那是三界赫赫威名的天眼,属于曾经的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风雪似乎在他身周放缓了脚步,寒气也绕着他走。
他手中捏着一个粗糙的泥杯,里面是温热的浊酒,目光却空洞地投向风雪深处,仿佛穿透了这画中世界的屏障,落在那段无法释怀的过往。
他曾是讨伐齐天大圣的主将,亲手布下天罗地网,最终导致了那桀骜不驯的猴子身陨花果山。
更是他,亲手主导了那场冰冷的分赃,将大圣所化的六件根器一一分派给昔日同谋的大妖,如同分割一件稀世的战利品。
世人只道他杨戬铁面无私,执法如山,却不知自那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苦闷便如同跗骨之蛆,纠缠在他心头。
那根被分出的“意根”,最终被他亲手封入了额上天眼之中,成为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成了他心头最深的隐痛与罪证。
最终,他选择了逃避,在这弥勒佛所赐的画中梅山,寻求一方清净与遗忘,如同自我放逐的囚徒,等待着那虚无缥缈的、能带来解脱的“天命人”。
忽然,一道清风卷着雪花,无声地落在篝火旁,凝聚成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正是从黑风山匆匆赶回的梅山兄弟之一,常昊。
“大哥。”常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打破了此地长久的死寂。
杨戬缓缓转过头,眼神依旧沉寂无波,只是那捏着泥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常昊?何事如此匆忙?”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黑风山!出事了!”常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语速飞快地将在黑风山的所见所闻尽数道来。
“……一个自称孙悟空的猴子!一身披挂,金箍棒在手,跟当年一模一样!那气势,那眼神……我绝不会认错!他轻易便降服了那黑熊精,夺回了‘眼看喜’根器!还有……还有旃檀功德佛!唐三藏也与他同行!”
原来,他并未直接离开黑风山,而是在那里观察了许久,毕竟单凭悟空那句话,还不足以说服他。
可见识了悟空那不得了的手段后,常昊就立刻来寻找杨戬,汇报情况。
听到“孙悟空”三个字,杨戬沉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冰裂之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