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孽畜自有俺老孙去收拾,跑不了他!不过……你是弥勒?”
悟空打量着眼前这小沙弥,也咧嘴一笑:“俺老孙又不是没见过那老儿!你这小娃娃莫要说笑,不然,回头被你师父知道了,怕是要抓回去打屁股哩!”
弥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到:
“阿弥陀佛,大圣说笑了。皮相不过是虚妄,我这小娃娃的模样,与大圣您这‘猢狲’本相,又有何本质不同呢?”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响在人心深处,“贫僧即是弥勒,弥勒即是贫僧。”
“嘿!”悟空嗤笑一声,眼中金光流转,火眼金睛仔细扫过对方周身,却只觉一片祥和圆融,并无半分妖邪伪装之气,更无那黄眉老怪的乖戾。
他心中其实已信了八九分,只是嘴上不饶人:“算了算了,俺老孙懒得跟你这老儿计较皮相。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那黄眉拐你一次宝贝下界,俺信;这还敢拐你第二次?猪都不信!你这老倌儿,莫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纵容??”
弥勒依旧笑眯眯的,仿佛悟空那质疑的目光只是清风拂面:
“嘿嘿嘿。大圣说的是,贫僧也不信那孽畜胆子真这般肥。只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嘛。”
“弯弯绕绕,没个痛快!”悟空有些不耐烦了,金箍棒在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冰面微颤。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弥勒那双含笑的眸子:“俺懒得跟你猜谜!就问你一句实在的:小和尚,你现在,到底是哪一边的?”
弥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出几分郑重。
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这滚滚红尘,万丈因果,贫僧不过是个看客罢了。不过,大圣问得直接,贫僧也直言相告:贫僧此刻,既非灵山,亦非天庭。或者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贫僧此刻,站在‘理’与‘缘’这一边。”
“又给俺在这打谜语,好生不爽利,算了。”悟空撇撇嘴,接着,他眼神瞟向亢金龙。
“这星君又是怎么回事?堂堂二十八宿,怎会被那黄眉拿捏住?还成了他袋子里的小龙?”
亢金星君闻言,那张绝美却带着英气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千般委屈万般无奈。
却终究化作一声羞惭的叹息,低下了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那经历比死还难以启齿。
悟空眉头皱得更紧,这婆娘扭捏个什么劲儿?
“支支吾吾的,难不成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俺老孙最烦这吞吞吐吐的调调!”
弥勒见状,脸上的笑意也带上了一丝了然,他轻轻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此事说来,却也怪不得星君全然。其中曲折,牵扯甚广……”
原来,自西行路上那场惊险的钻头解困之后,孙悟空与亢金龙便结下了一份友谊。
这份情谊,在花果山烈火焚天、大圣身陨魂散之后,便成了亢金龙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得知黄眉老祖盘踞小西天,手中竟握有大圣六根之一“鼻嗅爱”的消息,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女星君,心中那沉寂已久的火焰被骤然点燃。
她不顾天条森严,更未与同僚商议,只身便闯入了这万里冰封的小西天。
然而,亢金龙虽勇,又如何是这积年老魔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便已败象毕露。黄眉倒也未伤她性命,只是将她囚禁于这照鉴湖之中。
日复一日,风雪如刀,等了许久,亢金龙也未盼来星宿们下界救她。
那妖魔曾踱步冰面,笑道:“你这女娃,心气太高,才落得这般田地。”
冰层下的亢金龙,目光如寒星,冷冷回应:“我何曾向你求饶?输赢二字,休要妄论!”
黄眉老祖咧嘴一笑:“为了那只放哨的鸡,你绝不会这般冒险。你来,是为了那猴子。”
亢金龙紧抿嘴唇,却也倔强地不发一言。
“呵呵呵…”黄眉老祖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他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布口袋——正是那曾让取经团吃尽苦头的后天人种袋!
“我的确得了那猴子身上的一小块东西,就放在这里面。”他晃了晃袋子,里面似乎有微弱的金光透出。
亢金龙认得这袋子,当年她和诸星宿也曾被吸入其中,她嗤之以鼻:“什么稀罕物件,我又不是没进过你那搭包儿。”
“你若真想知道他的事…”黄眉的笑容变得诡异而充满诱惑,“就得自己进去瞧瞧。”
话音未落,亢金龙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象瞬间拉长,最终被一片无垠的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袋中深不见底的混沌里,一条生着十条金色长尾的怪鱼,正摇曳着妖异的光芒,朝着她无声无息地游弋而来……
待黄眉老祖再次将她放出人种袋时,那位英姿飒爽的亢金星君已然变了模样。她眼神空洞,神情呆滞,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半,只是痴痴傻傻地站在风雪中,愣愣怔怔地望着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