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僧袍,胸前挂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念珠,然而……
悟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地上翘起来。
只见那爬出来的“天蓬元帅”、“净坛使者”猪八戒,身形竟不足三尺!
刚才那气势十足的宣言,配上这副袖珍到可爱的尊容,反差之巨大,场面之滑稽,让整个苦海龟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雪还在呼呼地吹。
悟空看着眼前这只努力想显得高大威猛的小猪,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这谁家养的小猪?还怪可爱的哩!就是为何迷失在了这风雪之中?”
缩成三尺小猪模样的猪八戒一听,顿时气得大耳都竖了起来球。
他脚够不着地,刚才爬出来时还挂在金铙边缘扑腾了几下,此刻正努力踮着小小的蹄子,试图显得高一点,一边笨拙地试探着积雪的深浅,一边扯着嗓子嚷嚷:
“哼哼!还不是你这好贤侄来得忒晚!让老猪我在这破铙子里挨冻受饿,饥一顿饱一顿,法力都快被这破玩意儿炼干了!你看你看,这都瘦脱相了!”
说罢,他终于找准了落脚点,噗通一声跳下金铙边缘,落在了厚厚的积雪里,积雪瞬间没过了他半截身子。
他费力地扑腾着,把自己从雪“拔出来,又气鼓鼓地拍了拍僧袍上沾满的雪沫子,这才抬起头,真正看向站在雪地里的悟空。
这一看,八戒那双原本带着点愤懑的小豆眼,瞬间瞪得溜圆!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手中那根乌沉沉、两头金箍的棒子!
还有那尖嘴雷公脸,那桀骜的眼神,那睥睨天下的站姿…这…这分明就是他记忆深处的猴哥孙悟空!
一模一样!
“猴…猴哥?”八戒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巨大悲喜。
“是…是你?猴哥!你…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滑稽的模样,也忘了刚才还一口一个“贤侄”,眼中只剩下那抹金色的身影!
“猴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猛地爆发出来!八戒一头扎进了风雪,扑向悟空!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到了悟空脚下。然后,他毫不犹豫,两只手死死地抱住了悟空的小腿,整张脸都埋了上去,放声大哭!
“猴哥啊——!你可算回来了!老猪我可想死你了!你走了以后,这天庭的狗东西们…呜呜…他们…他们不是人啊!花果山…花果山烧得好惨啊!老猪我没用…我没能护住你的猴子猴孙…我…我对不起你啊猴哥!呜呜呜呜——!”
他哭得涕泪横流,五百年的压抑、花果山惨剧的愧疚…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亢金星君在一旁看得眼圈发红,忍不住别过脸去。小张太子此刻也醒来,虽然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但是,他脸上也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凉。
悟空低头,看着脚下这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猪,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看着脚下哭得像个孩子的小猪,心头那点戏谑早已消失无踪。
他理解这份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兄弟情谊,正因为理解,才更觉得接下来的话残酷。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穿透了八戒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什么哭!又不是三岁小孩了,给俺支棱起来!”
这熟悉的呵斥,让八戒的哭声猛地一窒。
“是!是!猴哥回来了,不该哭,该掌嘴!该掌嘴!”
八戒立刻止住了嚎哭,胡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西天那些老东西,总说你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不可能回来了!我就说怎么可能!我猴哥是谁?齐天大圣!闹过天宫,闯过地府,阎王爷的生死簿都敢撕!他们懂个屁!哈哈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这五百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然而,悟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蹲下身,视线与还沉浸在狂喜中的小猪平齐。
看着八戒那双还带着泪光却闪烁着无比信赖光芒的小眼睛,悟空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周围的风雪。
“八戒,”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雪地上,“你听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而坦诚地直视着八戒瞬间凝固了笑容的脸。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