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站在那滚烫的山岩上,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牛魔王的话语,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为了保全家人,保全对死去兄弟的承诺,这头曾经搅动风云的巨兽,选择了一步步退缩,将自己蜷缩在这火焰山的方寸之地,忍受着根器的折磨、爱子的背叛和内心的煎熬。
他以为退让能换来安宁,却不知那九天之上的神佛,从未打算放过他们一家!
红孩儿能得知那被深埋千百年的夜叉血仇,背后若说没有天庭或灵山的手笔,悟空绝不相信!
红孩儿有错吗?悟空心中亦是一片复杂。
那孩子确实错了,错在狠辣无情,错在伤父!但…他背负的,是整整一族的血海深仇!是刻入骨髓、日夜焚烧的灭族之恨!
这事,他不得不为!换做是他齐天大圣,恐怕早已打上天庭灵山,闹他个天翻地覆!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一切的悲剧,都是那高高在上的灵山和天庭!是他们为了所谓“清净”,屠戮夜叉全族;是他们布下的棋局,让牛魔王一家陷入如此绝境!
金光在悟空眼中骤然爆射,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山岩寸寸龟裂。金箍棒被他重重顿地,发出震彻山谷的轰鸣,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老牛!”悟空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直刺牛魔王的心底,“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是是非非俺老孙也不去细掰扯了!听着,现在,俺要伐天!破这狗屁的局!”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牛魔王那浑浊却依旧巨大的牛眼:
“你这一生,都在抉择!护兄弟,守根器,保妻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也未必都对!但此刻,俺只问你一句——”
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撼天动地的气势:
“你现在,跟不跟俺一同去,掀翻了这天庭?!”
“掀翻这天庭…”
“掀翻这天庭…”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牛魔王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千年前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花果山上旌旗招展,七大圣歃血为盟,那猴子擎着金箍棒,指着天庭的方向,意气风发地喊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何等快意!何等豪情!可结局呢?五行山下五百载寒暑,金箍紧锁,灵山脚下烟消云散…他们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五百年后,那猴子却又带着天兵天将打了回来…牛魔王起初是愤怒不解的,但后来,看着猴子护着那和尚一路西行,看着天庭灵山那微妙的态度,他渐渐明白了。
若是没有那猴子头上那顶“斗战胜佛”的虚名,没有那西行取经的“功德”作为无形的护身符,他们这些当年反天的妖王巨擘,恐怕早就被天庭灵山以各种名目清洗干净了。
他的积雷山,他那看似安稳的家…或许在猴子消散的那一刻起,就已摇摇欲坠。
而现在,眼前这只来自异界、承其遗志的猴子,再次找上门来,举起了那根熟悉的棒子,喊出了同样石破天惊的口号!
跟不跟?
一股沉寂了数百年的热血,似乎在那枯槁的躯壳深处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那被背叛、被重创、被绝望压垮的心,竟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冲动——答应他!像千年前那样,并肩作战!把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捅个窟窿!
然而,这冲动刚刚燃起,便被熄了个干净。
自己之前做的每一次抉择,哪一次不是自以为深思熟虑?护住根器,却害得自己形销骨立;锁住红孩儿,反被其重创囚禁;想要保全家人,却落得妻离子散,自身难保…
每一次选择,似乎都通向更深的深渊。他还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吗?他还有资格再做一次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牛魔王混乱的思绪。
只见悟空将金箍棒再次重重一顿,棒尾深深嵌入滚烫的岩石。他不再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牛魔王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理解。
“老牛!”悟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跳脱,“俺给你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别再这么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了!”
“想好了——”悟空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就把这豆子吃了!”
“唉!”
牛魔王下意识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眼前金光暴闪,刺得他睁不开眼。待光芒散去,那桀骜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灼热的空气在扭曲,以及那颗碧绿欲滴的仙豆。
…
丹灶谷,火焰山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裂谷,谷底流淌着熔岩,即使是在火焰山,这里也是一处更炎热的地界。
但寻常妖怪绝难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裂谷深处,竟隐藏着一条直通铁扇仙寝宫——罗刹宫的古老密道。
此刻,罗刹宫的核心,那座点缀着翠色琉璃的主殿——翠云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