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洞外，那些小妖——不，伏魔神将们身上升腾的赤红火焰，在阳光下仿佛流淌的熔金，纯净、炽烈，蕴含着一种他从未在妖物身上感受过的力量。
这来自异界的大圣，其手段、其心性、其格局，当真是…不凡啊！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胖和尚的心头。他脸上的感慨和羞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圣，”胖和尚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贫僧冒昧问一句…你在此界，还可以…留多久？”
洞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洞外伏魔神将们操练的呼喝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隐隐传来。水帘滴落的水珠砸在下方潭水中的滴答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悟空缓缓转过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双金色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熔金，深深地看向胖和尚，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体内那属于如来的浩瀚佛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胖和尚被悟空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悟空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胖和尚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平淡的语调，缓缓开口：
“和尚，你既能问出这话，想必也多少窥见了些俺的根脚。这诸天万界，各有其法，各有其序。”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感知着某种无形流淌的东西。“俺来此，是缘法，亦是变数。缘法有尽时，变数…终须归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洞外，投向那些在赤红火焰映照下，挥汗如雨、眼神坚定的身影——孙砺、孙磐，以及那些脱胎换骨的伏魔神将们。
“至于能留多久…”悟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却又在下一刻转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在俺走之前，总得把该点的火点旺了，该铺的路铺稳了。天庭靠不住，灵山有顾虑，那就让这花果山的‘伏魔神将’，成为扎进这浑浊世道的一根钉子！”
他的话语落下，水帘洞内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胖和尚看着悟空那挺拔如山的背影，看着洞外那燃烧的赤红火焰，心中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这位异界大圣的停留，如同沙漏中的流沙，终有尽头。
但他更明白了，这位大圣在有限的时光里，正倾尽全力，试图为这个濒临绝望的世界，点燃一把足以燎原的希望之火！
这时，悟空却也话锋一转，“和尚，你们灵山和天庭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胖和尚油光锃亮的嘴角。
“别等俺这伏魔司刚支棱起来，有点起色了，你们再搞个‘十万天兵下花果山’，把俺这点家底当妖邪给一锅端了。”
“哎哟，大圣，这话说的！”胖和尚像是被冤枉了似的，油腻腻的手在僧袍上蹭了蹭。
“我们是那种人吗？佛祖慈悲，天庭威严，哪能干这种卸磨杀驴……呃，过河拆桥的事！”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辛酸，配上他啃鹅腿的动作，显得格外滑稽又真实。
“天庭那边……唉，主要就是太远了！”
悟空：“？？？”
他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这算什么理由？天庭太远？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莫要诓骗俺老孙！”悟空猛地站起身，金箍棒虚虚一杵地，震得水帘洞顶的钟乳石都簌簌掉灰。
“什么叫太远了不愿来？俺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朝游北海暮苍梧！天庭能有多远？就在那九重云阙之上！”
“便是寻常仙家，腾云驾雾，往来三界也非难事！你们这帮神仙是腿脚不利索了，还是嫌云彩硌脚？”
胖和尚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噎了一下，摆摆手，一脸“你有所不知”的苦相：
“大圣！大圣！莫急，莫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他放下自己的酒葫芦，油腻的手指沾了点酒水，在石桌上比划起来。
“在你的世界，或许那凌霄宝殿、瑶池仙宫当真就在头顶云层之上，一个筋斗云，翻上去踹了南天门都是等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又宏大的景象。
“可在咱这方天地……不一样啊！大大的不一样！”
悟空眉头紧锁，金瞳死死盯着他，等着下文。
“此界之‘天’，非彼界之‘天’！”胖和尚加重了语气。
“天庭所在，并非云层之上，而是在那……那浩瀚星海之中，另一颗星辰之上！一颗名为紫薇垣的巨大星辰！而灵山，则在那更加遥远缥缈的须弥星上！”
他用手沾着酒水，在桌上点了两个遥遥相隔的点：
“你看，这里是咱脚下的人间界星辰，这里是紫薇垣星，这里是须弥星……中间隔着多少？隔着亿万里的虚空，是那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星辰大海啊！”
胖和尚的声音带着一种面对宇宙尺度的无力感：
“神仙本体蕴含的能量何等磅礴？若真身降临此等‘凡星’，莫说斗法，光是存在本身，就可能压塌山河，崩裂地脉！所以往来传讯、投影化身已是极限。”
“派遣大军？跨越如此遥远的星际距离，耗费的仙力、资源、时间……啧啧，天庭那帮老爷们，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觉得划不来啊！太远了！实在……太——远——了——！”
他最后三个字拖长了音调，充满了无奈的意味。
悟空彻底沉默了。
哦，原来如此。
在这个世界，天庭和灵山，是另外一个星球...
他脑海中想象着那无垠的星空，亿万星辰点缀的漆黑幕布。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在这宇宙的尺度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从一颗星球跳到另一颗星球？这中间的距离，已经不是能用“里”来计算的了。
他下意识地估算了一下，以自己的筋斗云速度，从地球飞到最近的恒星……恐怕真得翻到猴年马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