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让千里眼疑惑了,这猴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五百年前那个狂傲无比、妖气冲天、见人就杀的混世魔王,如今竟会对下界的苦难流露出关心?
甚至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装给谁看呢?
千里眼只觉得荒谬可笑,这妖王,装什么悲天悯人?他手上沾的血,怕是比这仙酿都多!
但心里再怎么腹诽,脸上是断然不敢表露分毫的,更别提笑出来了。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仙袍里,唯恐那双似乎能洞察人心的金瞳看出他内心的不敬。
悟空似乎也懒得再说什么,挥挥手:“行了,你也甭杵这儿了。俺在这朱雀都也逛得差不多了,该看的都看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千里眼如蒙大赦,感觉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挪开了几分。
他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多谢大圣!多谢大圣宽宏!”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驾起云头逃离,离这位煞星越远越好。
然而,脚步刚挪动,一股莫名的冲动又让他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犹豫地转过身,看着已经自顾自坐到旁边一家仙酿铺子外石凳上的悟空。
那身影在仙都柔和的光晕下,竟有几分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千里眼咽了口唾沫,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带着迟疑和极度的不确定:
“大圣……您……”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最终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您……您之后……真不会……”
他不敢说“大开杀戒”四个字,只是用手势比划了一下,眼神惶恐地扫过繁华祥和的街道,意思不言而喻。
悟空正拿起店家奉上的一杯仙酿闻了闻,随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丢在一旁。
他闻言,侧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落在千里眼身上,直看得对方头皮发麻。
“嘿,”悟空嗤笑一声,带着点嘲弄。
“还是担心俺老孙凶性大发,把你这乌龟壳子再砸一遍?”
千里眼吓得差点跪下。
“放心,”悟空摆摆手,“俺不是以前那个只知打杀的混世魔王了。俺到这鸟地方来,也不是为了再搞什么大闹天宫的戏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悬浮在瑰丽星云中的仙城核心区域,那里仙光更盛,楼阁更宏伟。
“要是俺真想砸,”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千里眼耳中。
“早在踏出你那破石头船的时候,这南天门,还有后面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的玩意儿,就已经是满地碎片了。还用等到现在?”
这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千里眼所有的侥幸。
他浑身冰凉,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依旧是那个拥有着恐怖力量的存在!
区别只在于,他似乎……真的克制了?
看着悟空那平静中蕴含绝对力量的眼神,千里眼心头那点荒谬的嘲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恐惧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微乎其微的信服,眼前这位,似乎真的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只知破坏的妖王了。
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再留。
对着那个坐在石凳上,对仙酿不屑一顾,反而饶有兴致地捻起一颗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花生米丢进嘴里的背影,千里眼再次深深地行了一礼。
“大圣保重。在下告退。”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恐惧的颤抖,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敬意。
说完,他不再停留,驾起一道微弱的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仙城深处,自己那远离是非的居所仓惶飞去,只想尽快远离这个让他心绪翻腾的源头。
看到千里眼离开了,悟空也才笑了笑。
随即,他看向着朱雀都。
这一番体验下来啊,这些仙神,说是仙神,其实大多数全都是一些有着更高级力量的凡人罢了。
这里有着商铺,有着门店,也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对。
悟空的金瞳扫过一张张安逸的面孔,他们似乎只有一种情绪——满足的、慵懒的、带着点高高在上的笑意。
但这笑容看久了,却像一张张精心描绘的面具,让悟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没有凡间百姓面对天灾人祸时的恐惧与坚韧,没有妖魔肆虐下的绝望与挣扎,甚至没有花果山上那些小妖们脱胎换骨后的蓬勃朝气。
这里只有一片被仙灵之气精心豢养的、凝固的祥和。
他们没有仙神的权责,没有在凡间行云布雨、调和阴阳的本事,更没有降妖伏魔、护佑苍生的觉悟和本领。
他们享受着下界香火供奉带来的滋养与力量,却早已遗忘了这力量的源头和意义。
虽然胖和尚说,他们本是凡间土生土长的生灵飞升而来,但在悟空看来,这些仙神在此地繁衍生息、代代相传,早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一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仙二代”、“仙三代”们,对那片诞生了他们先祖的土地,顶多是从长辈口中听来的模糊传说,如同凡间孩童听神话故事。
大部分新生代的仙神,连那凡间的泥土都没踩过,那污浊的空气都没呼吸过,又怎会理解那亿万生灵在妖魔爪牙下挣扎求生的苦难?
这,自然也怪不得他们。
环境使然,享乐成性,责任早已被遗忘在九霄云外。
但悟空,也自然有要做的事。看到这紫薇恒星这番“仙境”的真实景象后,他心底那份在花果山点燃伏魔司时就已萌生的决心,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指望这群“高级凡人”幡然醒悟去拯救凡间?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潭死水,需要一块足够大的石头,狠狠地砸下去!
终于,他站了起来,目光锁定了朱雀都中心区域,那片建筑最为宏伟的宫殿群——那里是此都仙官神吏的聚集之地。
下一刻,他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在那仙酿铺子前……
朱雀都,武曲星府。
比起外围的繁华商铺,这里的气氛要“庄重”不少,但也仅止于表面。
巨大的仙玉铺就的演武场上空荡荡,一尘不染,却毫无使用过的痕迹。
府内仙乐袅袅,珍馐佳肴的香气弥漫,一场规模不小的仙宴正在进行。
武曲星君,这位名义上执掌此都武备、护卫的天庭正神,此刻正斜倚在主位的云床上。
他身着华美星甲,甲胄流光溢彩,却连一丝战斗留下的划痕都没有。
他一手端着琉璃盏,品着千年琼浆,另一只手随意地指点着下方舞池中身姿曼妙的仙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享受与慵懒。
下首两侧,坐着数十位此都的大小仙官神将。
个个气息不弱,仙光护体,但神情与武曲星君如出一辙。
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话题无非是某家仙铺新到的灵果滋味如何,哪位仙子的霓裳羽衣更胜一筹,或者对下界那些凡人滋生的妖魔表示一番忧心,最后又化为一声“自有定数”的叹息,便继续沉浸在享乐之中。
“星君,您这新得的流霞醉当真妙极,比上次那玉髓露更添三分醇厚啊!”一位神将谄媚地举杯。
“哈哈,李将军好品味!此乃下界南瞻部洲千年王朝覆灭时,凝聚的那一缕最精纯的王朝气运所酿,自然不凡。”
“王朝气运?啧啧,下界那些蝼蚁折腾来折腾去,最终也不过是为我等添些杯中物罢了。”另一位仙官笑道。
“正是此理!来来来,共饮此杯,莫谈那些污浊之事,扰了雅兴!”
“共饮!共饮!”
就在觥筹交错,气氛正酣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