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的余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寂的大殿中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莲台之后,那片被佛光浸透的虚空,忽然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剧烈地荡漾起来。
一股冰冷沉寂的威压弥漫开来,瞬间将那祥和的佛光都逼退了数丈。
一道身影从那片黑暗凝聚而出,他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浑身覆盖着一层黑雾,看不清面容。
正是被如来以佛法强行封镇于佛国深处的——无天!
他悬浮在如来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金碧辉煌,梵音缭绕的大殿,眼神中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悲悯,仿佛在看一场盛大而荒谬的幻梦。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说道:
“回来了?呵……回来了又怎样?一个猴头罢了!莫非你以为,凭他就能改变什么?就能阻止我?”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玉石落在金砖上,清晰而沉重。
如来脸上的悲悯依旧,他并未回头,声音宏大而平和:
“他回来了,那贫僧便应践行昔日之诺。”
“诺言?”无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深邃的眼眸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掠过。
“你……竟当真肯放我出去?”
“大僧,你的境界与力量,早已非贫僧这方佛国所能长久禁锢。强行维系,不过是徒耗你我心力,扭曲天地法理,终非长久之计。”
如来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坦率。
“况且,你心中的道,贫僧虽不认同,却也无法否认其存在之理。与其让你在封镇中积蓄更深的业,不如还你一片天地,让你自行去证道。”
“自行证道……”无天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
狂放恣意的大笑声猛地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大雄宝殿的金砖玉瓦都在嗡嗡作响,殿顶垂落的璎珞疯狂摇摆,仿佛随时会崩断!
“虚伪!如来!你这虚伪的秃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副悲天悯的嘴脸,还是一点都没变!说什么束缚不住?说什么避免灾劫?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又一次算计!”
“你不过是怕了!怕我的力量彻底失控,更怕你灵山的根基因此动摇!”
笑声戛然而止。
无天猛地一挥手!
“呼——!”
笼罩在他周身的浓郁黑雾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瞬间向四周溃散!
黑雾散尽,露出了其中包裹的身影。
那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魔怪,而是一个身着朴素僧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五官端正,甚至带着几分古佛般的庄严与沉静,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佛门大护法紧那罗菩萨的慈悲轮廓。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地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大雄宝殿,这万丈佛光……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你们宣扬众生平等,却立下森严等级;你们讲慈悲渡世,却坐视人间苦难,只求自身净土永恒;你们说放下执着,却执着于维护这虚伪的秩序与自身的尊位。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正法?这便是你们许诺众生的彼岸?”
无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今日,你放我出来,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贫僧承你此情。”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指向莲台上的万佛之祖: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无天的道,与你这灵山的法,终究只能存其一。”
“日后再见,非为私怨,而是理念之争,是这三界未来该往何处去的根本之辩!”
“届时,莫怪贫僧……行那雷霆手段,再造乾坤!”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无天所在的那片空间,光线骤然黯淡下去。
他深深地看了如来最后一眼,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殿内重归平静,佛光依旧,但那丝魔意,却如同烙印般残留了片刻。
良久,如来那宏大的声音才在这空寂的大殿中轻轻响起,既像是对着虚空低语,又像是对着某个远在花果山的身影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