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微寒,也带着无妄话语中那股子混不吝却又无比蓬勃的生气。
玄奘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份沉甸甸的忧惧,仿佛被这阵风,被这番话,吹散了大半。
他双手合十,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平和的微笑,对着无妄,也对着这方夜色,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大师所言,如醍醐灌顶。是贫僧……着相了。”
“明白了就好。”无妄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畅快。他手臂一扬,腰间那个硕大的酒葫芦便带着风声,稳稳地抛向了玄奘。
“接着。”
“?”
玄奘完全没料到这一手,下意识地手忙脚乱,有些狼狈地将其揽在怀里,愕然抬头:“无妄大师,你这是……”
“喝一口!”无妄下巴一抬,语气不容置疑,“就一口!”
玄奘捧着那沾染着对方体温和酒气的葫芦,脸上露出十足的为难:“这……出家人……”
“还在出家人?”无妄眉毛一竖,佯装发怒,指着自己身上的僧袍。
“贫僧我就不是出家人了?你看我戒了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连这点儿……”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锐利地盯着玄奘。
“连这点儿改变都不敢尝试,还谈什么漂洋过海去那花果山求取真经?花果山是什么地方?齐天大圣的地盘!他那猴子猴孙都敢翻天,你连口酒都不敢沾?忒没出息!”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玄奘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是啊,此去花果山,万里波涛,前途未卜,要面对的是远超想象的奇技与大道。
若连眼前这小小葫芦里的辛辣都不敢尝试,不敢打破这层无形的樊篱,又如何能容纳那浩瀚如海的“格物真经”?又如何能真正改变这南赡部洲?
一股热血混合着被激起的执拗涌上心头。玄奘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犹豫,学着无妄的样子,猛地拔开葫芦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眉头微蹙。
他闭上眼,仰起头,对着葫芦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唔——!”
辛辣!前所未有的辛辣感如同一条火线,瞬间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
玄奘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
“哈哈哈哈哈哈——!”无妄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直接一个跨步,跨道了玄奘这边,然后用力拍着他的后背,那力道大得让玄奘咳得更厉害了。
“好!咳咳……好小子!”无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拍一边嚷道,“够胆!够痛快!这才像点样子!”
玄奘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退去后,一种暖意却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仿佛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枷锁,连带着胸中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他抹了抹呛出的眼泪,看着无妄那张在月光下笑得肆意张扬的脸,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如何?够劲儿吧?”无妄收回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咂咂嘴,一脸回味无穷。
玄奘抚着还有些发烫的喉咙,诚实地点头:“确……确实……非同凡响。”
无妄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等着吧,”无妄的声音低沉下来,“等咱们到了花果山……等咱们把这真经取回来……这南赡部洲,这大唐,还有这天下……一定会变得更有意思!”
玄奘望着那深邃的夜空,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双手合十,没有念诵佛号,只是轻轻颔首。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