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初秋,带着暖意的阳光穿过京郊小院的老槐树,洒下一地碎金。
洛珞和刘艺菲刚结束长达半年的悠闲时光——从云南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到洱海畔的骑行,再到西双版纳雨林的萤火虫星河,两人褪去科技巨擘与艺术女神的光环,像寻常夫妻般守着这小院的烟火气。
桂花清甜的香气弥漫在带着凉意的空气里,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混合,构成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沉醉的宁静。
洛珞刚放下手中的一本泛黄的旧笔记——上面是他前世某个技术草图——刘艺菲正细心地为院子角落那几盆怒放的秋菊修剪枝叶。
岁月静好,仿佛之前可控聚变能源席卷全球的波澜、绿洲头盔引发的舆论风暴、曙光计划攻克视障混沌的艰辛、砺刃系统改写战争规则的锋芒,都已遥远得像前世的一场大梦。
“曙光计划”已让视障者见到微光,“伏羲之心”聚变堆驱散了全球能源阴霾,他功成身退,只偶尔在藤椅上翻翻旧日技术笔记。
午后的阳光暖得让人昏昏欲睡,洛珞正倚在竹椅上,闭目回味云南古茶山的清冽。
刘艺菲端来一壶新沏的龙井,茶烟袅袅,如一幅水墨。
“这半年,倒像是偷来的时光。”
她轻笑着说道:
“你这是连拾光映画的邮件都懒得看了。”
洛珞刚欲接话,桌上的电话忽然震动起来——是专线,近半年他另一个手机早就交给了助理,这个生活号只有核心团队还有极少数的几个老朋友和领导才知道的号码。
来电显示——温岚。
洛珞按下免提,温岚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歉意,更多的则是作为管理者寻求决策的凝重。
“洛总,抱歉打扰您休假,但有个事,得请您决断。”
“你说。”
洛珞坐直身子,刘艺菲也放下茶盏,静听。
温岚如今早已在拾光映画权掌一方,随着去年洛珞的退隐,更是俨然国内影视第一巨头的架势,国内的影视圈,她一个人几乎掌控一半,若非大事,绝不会拨通这个电话。
“您最近关注新闻吗?一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湖南沅江的陆勇案。”
洛珞眼神微微一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杯,温热的茶香氤氲开来。
他当然知道陆勇,更知道那个后来被搬上大银幕的名字——程勇。
温岚语速加快:
“陆勇是个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患者,2012年起,他帮上千病友从印度买仿制药‘格列卫’,每盒只卖几百元,而国内正版药要两万多,病人称他‘药侠’,说这是救命稻草。”
“可今年7月,沅江检察院以‘销售假药罪’逮捕了他,理由是印度药未经中国审批,属法律意义上的假药,现在案子还没判,但舆论炸锅了,病人在网上请愿,媒体痛斥药价垄断,有人甚至把陆勇比作《达拉斯买家俱乐部》里的英雄……”
洛珞眼神一凝。
刘艺菲低声插话:
“温总不会是想把他的故事拍出来吧。”
作为拾光映画和时光科技的老板娘,这些年洛珞没时间处理公司事务,很多事情温岚又不敢决断,刘艺菲没少参与,眼力远非普通演员能及。
“没错。”
温岚叹道:
“拾光映画的项目组想把它拍成电影,剧本初稿都写了——聚焦陆勇的挣扎、病人的绝望,还有医疗体系的灰色地带。”
“但问题就在这儿:案子未结,结局未知,而且题材本身就敏感;涉及医疗腐败、天价药、跨国制药巨头、仿制药的灰色地带…全是炸药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拍不好,或者时机不对,不仅片子可能被封,整个拾光映画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甚至引来监管铁拳,负面元素太重,我们担心…引发难以预料的不良影响,但这案子的故事性实在太好,不拍又有些可惜,这份决断,还得请您来拿。”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刘艺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关切地看向洛珞。
洛珞沉默着,目光落在茶杯上升起的袅袅白气上,思绪却穿透了时空。
药神……
他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在前世如雷贯耳的名字。
那部电影,他当然看过。
影院里观众悲戚的抽泣声犹在耳边,它确实像一把刀,划开了那道名为“看病难、吃药贵”的脓疮,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共鸣和讨论。
它被捧上神坛,被誉为“改变现实的电影”。
作为商业电影,它无疑是成功的,甚至堪称伟大。
但,作为一个重生者,一个站在更高维度知晓更多灰色地带和冰冷现实的人,洛珞此刻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艺术加工……还是太厚了。
他暗忖。
电影里的程勇,从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蜕变为悲悯的“药神”,弧光完美得近乎童话。
冲突集中在正版天价药与仿制药的二元对立上,那些尖锐的、盘根错节的、真正将无数普通人逼入绝境的根源——医药代表制度与医院的利益捆绑、层层加码的流通环节吸血、畸形的专利制度与本土创新乏力、审批壁垒、地方保护和难以撼动的庞大利益链条……
电影做了减法,也做了美化。
它打动人心,引发讨论,甚至推动了某些药品降价入医保的进程,这毋庸置疑。
但它终究没能、也不可能真正“剥开骨头见髓”。
它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更深的病灶,只展示了最表层、最易引发共情的痛苦与反抗。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疑惑药神这部电影明明拍得那么好,怎么没得什么大奖的缘故。
因为他还不够真,作为一把对向自己的刀,它还远不够锋利。
现实中的陆勇呢?他帮病友买药,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朴素互助。
他背后是无数在绝望中等死的慢粒病人,是如同天文数字的正版药费将一个又一个家庭碾碎成齑粉的真实血泪。
那份无力感,那份在庞大体制和资本怪兽面前蝼蚁般的挣扎,那份来自医药利益链条最深处的寒意……电影里的煽情和“英雄主义”,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何其单薄。
洛珞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前世电影上映后,一些业内人士和真正了解内幕的人发出的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太理想化了”,“真实情况残酷十倍”,“只揭了一层皮”……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全民感动的浪潮和票房奇迹的欢呼中。
一股强烈的冲动,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底轰然点燃。
绿洲头盔的舆论危机,他靠着“给黑夜点一束光”的公益活动,用温暖的真实扭转了局面。
那么,面对医药领域这块更巨大、更黑暗、牵连更广的冰山一角,仅仅是复制一部《药神》那样的、被艺术柔光过滤过的电影,够吗?
“温岚。”
洛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个题材,拾光映画一定要拍。”
电话那头的温岚似乎松了口气:
“那您的意思是,按我们初步的设想,剧本重写,淡化敏感点和争议部分,重点突出陆勇与病友间的互助精神,加入正面专业的医疗和法律视角,等待案件结果出来后,再根据情况调整结尾?体现人性光辉和法治进步?”
“不。”
洛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这样拍,和市面上那些煽情的伪现实主义作品有何区别?只是在隔靴搔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