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7)
“开始倒计时。”裹着密不透风防护服的女人背对着实验室裏众多的学生,
护目镜后的双眼一眨不眨十分专註地盯着真空培养皿。
在她对面,助手握着的计时器已经被手心源源不断冒出的汗打湿,使她差点握不紧手中的东西。
尽管很紧张,
助手还是尽职尽责地记录着时刻,
口中轻声念出的数字已经长达50秒,
从女人的视角,
可以清晰观测到培养皿中艰难分裂又不断被拦腰截断的实验体。
它看起来只有指节那么大一点,外观软塌塌的,乍一眼看去像是浅绿色的橡皮泥。但屏气凝神挤满实验室等待着这一刻的学生们都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实验体,老师殚精竭虑花了十余年才寻觅到这一点希望。
那是人类基地的微光。
“58、59……”助手的喉头明显地哽了一下,咬着牙念出那个数字,
“62,一分钟到了。”
全副武装的学生们沈寂了稍许,安静的实验室忽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其中夹杂有不明显的抽泣。捱过这最困难的一分钟,
培养皿裏的实验体终于不再被註射进培养皿的蓼气所影响侵蚀,
而是尽情舒展着细小柔软的触角,
慢慢将培养皿占据。
“蓼气浓度,百分之十一。”女人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显示数字,从来波澜不惊的她声音也有些颤抖,“数值仍在下降。”
实验室裏早已经是欢笑声一片,从项目开始就始终愁云惨淡的心情终于扭转,这么多天的连轴转,
缺眠少觉,
在亲眼见证了这一刻后都是值得的。
在仪器屏幕的蓼气浓度降至最低影响值——百分之三时,助手摁停了计时器,
尽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播报时间,“一分十一秒,蓼气浓度达到安全值。”
她难掩激动地看向女人,“老师,成功了,实验通过了。”
“我们成功了……”眼白满是红血丝的学生喃喃自语道,然后猛地被同伴一把拽进怀裏紧紧抱住,力度大到差点把她的早饭吐出来。
“……我快吐了。”她艰难地扒拉着同伴那两条仿佛是钢筋焊条的胳膊,然而同伴还沈浸在实验成功的狂喜中,大呼小叫着:“啊啊我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了!”
为首的被称作老师的女人在学生们隐含兴奋喜悦的目光裏稳稳端起培养皿,将外观完全膨胀起来的实验体转移到崭新的培养皿中。
裏面新註入的生长液可以为实验体提供充足的养分,帮助它成长得更快。
一旁的无菌操作臺上,堆积了数十个没有抵御过蓼气而被侵蚀的实验体,和欢欣雀跃沈在生长液裏的实验体不同,它们的细胞被蓼气中的毒素侵扰,体内的一套分殖系统被破坏,变成干瘪的灰色。
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因为长时间泡在实验室的高强度工作,她眼底有浅淡的青紫色,眼底也裂出鲜红血丝。
但在实验宣布成功的这一刻,面上的疲倦一扫而空,那些在心底酝酿了无数次的鼓舞人心的话语,都化作一句朴实无华的“辛苦大家了”。
“哪有,我们也没很辛苦。”
“就是就是,魏老师别这么说,您才是最劳累的那个。”学生们七嘴八舌地抢着道。
魏教授的不辞辛劳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被基地看好,没人相信他们最终能研制出可以抵抗清洁蓼气的实验体。再加上数十年来实验的一次次失败,基地高层审批下来的经费越来越少,如果不是魏教授始终没有放弃,自掏腰包当作经费,这个项目早就被搁置下来了。
这十余年,教授身边的学生换了又换,只有助手从一开始就坚定地跟随她,调试数万次数据,重覆一些枯燥的劳动和实验,水磨豆腐一般。
“我会把项目进程往上面汇报,今晚,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说完,魏教授边走边按压着酸痛的肩颈,腾出空闲的手拨通了委员长的通讯号,她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滴滴声持续了十几秒,那边终于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