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因为实验室的线路被烧毁了不少,有线广播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刺刺啦啦一阵忙音,房间内终于响起广播员清晰顿挫的播报声。
“公元3161年3月17日晚11点09分,南方基地生物实验室发生一起恶性纵火事件,一人当场死亡,据初步调查,死者为游骑军团值守成员,纵火人系第二代仿生人,死者与罪犯间不存在社会关系……”
“此次事件中受伤人数达到十一名,轻度烧伤九人,其中两位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六十,属3度烧伤。”
听完广播,桑禹面色泛白,连小凡岐摇摇晃晃走到她身边要吃的都没註意到,着火的区域属于实验室的一处储藏室,裏面都是易燃的物品,也有少量的化学用品,这才引起了小范围的爆炸。
听到实验室着火的消息,留致和连夜从基地外的野地驻扎点赶回来,风尘仆仆地安慰当天晚上还在实验室工作的研究员,十分体贴的给所有人放了时长一周的短假。
桑禹却心知肚明,这场火是留致和策划好的,挟持“桑禹”的穿了游骑军制服的那个人的目的仅仅是去赴死。
一场自导自演的火灾和爆炸,牵连数十人,甚至t还有两个重度烧伤现在依旧躺在护理舱中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使桑禹的死亡合情合理。
这样一来,即便桑禹带着总装置逃离基地,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在信息库中已经确认死亡的她身上。
仿生人和另外一个人被烧到分不清各自的身体,检验人员也只能从那黑黢黢的一坨裏剥离出来一点属于人类的组织。
游骑军团的桑禹被分配到了生物实验室负责值守工作,这是走了正常流程军团上上下下都知晓的事,死去的人类无疑是桑禹,那么另外一些残余的钢铁碎屑便理应是纵火者,纵火者是仿生人。
桑禹心裏直发冷,这么一场精心策划的火灾,直接颠覆了两名死者的身份,把尚还好好活着的桑禹一锤定音为死亡状态。
火灾发现得及时,再加上建筑材料的特殊性,除了储藏室,火势没有蔓延到比较重要的几个房间,因此实验室损耗并不算严重。
研究员都被留致和以调整状态的理由给支开了,整座生物实验室便只剩下了桑禹、范瑕和她。
以及一个在她的思维裏压根算不上人的小凡岐。
桑禹声音有轻微的颤动,“你伤了很多无辜的人。”
“所以呢?”听见这话,留致和有些好笑地看过去,她面色如常,唇角明明呈现出向上提的状态,眼裏却无丝毫笑意。
“纵火的人为什么愿意替你赴死?”
留致和:“既然人都死了,弄清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在这种地方,死亡从来就不是最可怕的,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才是折磨。”
小凡岐困惑地仰头盯着任凭她怎么叫也不应答自己的人,不满地张口咬住女人的手,她的生长速度要比普通人类快,细细小小的乳牙磕在肉上也不痛。
然而小凡岐却明显感知到,这个经常照顾她的人似乎很悲伤,她心虚地松了口,用手背抹开残留在女人手上的口水。
桑禹喉结动了下,动作轻柔地放到小凡岐柔软的头发上滑动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还有,就这两天,趁实验室没有其他人,我和范瑕会为你做一次身体改造。”没有解释任何,留致和轻飘飘抛下这句话,通知一般,并不在意桑禹的想法。
“好。”
桑禹决绝干脆的应答,什么都没多问,这样反常的态度倒是让已经提前准备好措辞的留致和楞了下,眉毛舒展开,“就不怕死在操作臺?”
桑禹轻笑一声:“不是你说的么,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我不想浑浑噩噩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话说到这裏,留致和也听明白了,桑禹对她是有怨恨的,好像经历过这一场颠倒荒诞的纵火,桑禹原本那份无用的善良就变得可笑起来,同时也清楚自己一样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留致和织了一张庞大的网,利用了许多人,甚至连基地高层的所有反应和动作都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桑禹想自己去弄清楚。
当天下午,操作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范瑕不能离这裏太远,以免裏面发生什么紧急情况而自己赶不过来。
想起註射麻醉前桑禹躺在操作臺上反覆叮嘱自己的话,她冷冷看向一旁蹲在操作室门口的小女孩,明明连人类都算不上,却还自作多情地专门给她取了个名字。
“餵,你。”范瑕开口喊她。
小凡岐仍一动不动蹲在那裏。
“我在叫你。”范瑕略提高了点声音。
女孩依旧没有理她。
范瑕皱起一对眉毛,一道念头闪过去,福至心灵道:“凡岐。”
原本蹲在那裏集中註意力看地面的纹路的女孩抬起头,一双极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凡岐的瞳仁要比常人更黑更大一些,搭配一张稚嫩的明显是小孩子的面容,面无表情盯着人看时会造成一种令人感到诡异不适的凝视感。
没想到喊名字真的有用,范瑕顿了下,说:“你要吃什么东西?”
小凡岐盯着她看了会,摇摇头,意思就是她不饿。
这个孩子身体裏运转的心臟是总装置,这是基地内无人不知的事。换句话说,她的语言系统从一开始就是完备成熟的,对世界的认知能力也不存在任何缺陷,既听得懂别人说话,自己也有和人对话的能力。
可凡岐迄今为止没有说出过一个字。
这也是桑禹最近烦恼的一件事,她觉得是不是因为小孩子平日裏接触到的信息太单一,导致现在还不会说话。
可范瑕就是研究这方面的,她再清楚不过了,所有认知系统都不存在问题的情况下,不会说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凡岐自己不想说话。
但她说不说话范瑕并不关心。
因为很快,操作室门上顶端的显示灯灭了,范瑕刚站起来身,只见蹲在地上的女孩也迅速爬了起来,似乎是腿蹲麻了,她僵立在那裏,如临大敌地盯着自己的双腿,范瑕竟然从她那张缺乏情绪的小脸上看出了困惑。
留致和开门而出,淡蓝色的无菌服溅满血迹,她褪下已经完全被染成红色的手套扔进医学废品处理箱内。
操作臺上,桑禹呼吸绵长,麻醉剂的效用还没过,范瑕被小跑着掠过她的女孩轻轻撞了下,没有在意,只目光认真地看已经完成了躯体改造的桑禹。
她知道,虽然现在的桑禹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没什么变化,但实际上,桑禹已经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了。
因为老师把仿生人支架埋在了她的体内,属于人类的皮肤已经被剥离下来,一片一片地用粘合剂换成了仿真皮,金属骨架嵌合进肉裏,附在桑禹原本的人体骨架外面。
就在这时,桑禹的眼皮开始有细微的颤动,腿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因为激动,范瑕的鼻翼微微扩胀,她知道桑禹快要醒了,而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观赏这具全新的躯体。
小凡岐趴在操作臺前,以她现在的高度来说有些费力,桑禹的眼睛渐渐睁开一条缝,浅蓝色眼珠如同漂亮的玻璃球。
她的眼睛也被换成了独属于仿生人的颜色,是一种微妙的,极容易同人类区分开的眼睛。
桑禹模糊视线裏最先出现的,除了刺眼的悬挂灯,就是小凡岐。
女孩盯着她半晌,冷不丁开口,“玻璃球。”
还没从麻醉裏缓过来的桑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割裂走了所有知觉,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但她同样也清晰听到了,小凡岐的那声玻璃球。
她嘴唇细微嗫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小凡岐就被女人脸上的潮湿/液体吸引过去註意力。
桑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但她确确实实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