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不仅没有一点要给秦岫松绑的意思,还有点想堵住她的嘴。
屋中的灯火实在是太暗了,萧忱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只点了两根蜡烛,微弱的烛光加起来都没能填满整个屋子,反而更显森然。秦岫虽然是笑着,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身后没有被光芒普照到的黑暗仿佛要化作一个巨口般的漩涡,无数双手从漩涡里四面八方的伸出来,不断地撕扯她,攥紧她,尖笑着要把她吞进去,和那层深不见底的暗渊融为一体。
萧忱的骨血里突然滋生出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惧,冷汗爬上他的脊梁,他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乖乖听话的楼泠,她甚至和楼泠是截然相反的。
在他眼前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危险的,狂妄的,迷惑人心的,曾一度被人用各种不同的语气口耳相传,后来又逐渐销声匿迹的恶鬼。
他很早就开始关注这个人的一言一行,品性习惯,甚至比十三庭更早,多年的观察积累,加上四年朝夕相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楼泠”是什么人,“秦岫”又是什么人。
她突然发出一声笑,并不尖锐,却显地有些突兀,嘴上越发口无遮拦:“莫不是舍不得给我松绑?公子,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萧忱不言不语的看着她,目光逐渐沉了下去。
秦岫不慌不忙地坐等他的反应,须臾,没等到一句话,却等到他从袖子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借光一瞧,竟是个白色的瓷瓶。瓶身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颈处光滑细长,瓶口打着一个木塞,整体不大不小,瞧着很是精致。
她的脸色僵了一下,突然不想问这瓶子是干什么的。
萧忱握紧了瓶身,声低如呢喃:“就是它创造了阿泠。”
“……”
是了,四年前她从极乐峰一跃而下,身受重伤,半死不活,萧忱好巧不巧打此路过,救她一命,却给她喂了能致人一忘前事的药物,三个月后她如期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在床边不知守了多久的萧忱。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什么忘了。
只是药物终究是药物,有用固然有用,副作用却是怎么也少不了的。每年楼泠都会有一天发疯日,初次发作时简直毁天灭地,险些砸了半个十三庭,别说沈醉等人,连给她用这药物的萧忱都吓到了。
后来他发现了规律,这药物就相当于某种奇特的“封印”,每年松动一回,年年都要加强,如若不然,独属于“秦岫”的过往回忆便能被她轻而易举地记起来。
只是这一次来的太早了——萧忱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分明离下一次喂药的时间还有将近两个月。
他不知道秦岫已经和秦徽见过了面,甚至不知道秦岫不仅仅是见过了秦徽,她从前亲近的人都已一一接憧而至地见过了——罗星城,殷罗,秦徽,连同后来决裂的谢暲,见的比前三年频繁太多了。
她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萧忱语气里的贪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觉得这人真是荒唐又可笑——简直是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等她第一时间意识到萧忱的意图,却为时已晚——他的手在几番内心争斗和迟疑间,已经掐上了秦岫的下巴。
“……”,秦岫手脚都不能动,只能借由大吼,伴随着力所能及的挣扎来反抗。
“你疯了?!”她惊怒交加,“萧忱!四年不够,你还指望我下半辈子都活成楼泠?!”
电光火石间,压在她心上的疑问全都不合时宜地豁然开朗,萧忱口中所谓的救命之恩,还有他的解救和丧心病狂的占有,一瞬间全都有了一个合理而匪夷所思的理由。
她蓦地瞪大了眼,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以身相许”四个字惊到了。
可惜她现在全身上下都受制于人,再没了白天将人一脚踹飞的能力,任人宰割的无力就好比她身上紧紧缠着的这根麻绳,随着她剧烈的挣扎越勒越紧,逐渐磨深入骨髓,由怨滋生出恨。
被迫吞下药物的那一刻,她想的居然是:“……混蛋,我还没来得及见谢倓一面啊……”
效用很快就开始发挥,她几乎是瞬间进入了生不如死的状态,麻绳从身上刚刚脱落,她就抱住了头,刺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人猛然撕开,再一块一块地接连塞进千斤逾重的石头,疼地她连撞墙的脚步都是踉跄不稳的。
“萧……萧忱!”秦岫撑着所剩无几的理智,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时嘶吼着叫住了他。
“……你给我记着,”她的胸口仿佛变成了一把破风箱,断断续续,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生之年……此仇……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