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张嘴——没规矩,”她转而去轻掐他的左脸,好端端的美人脸在她手里被掐地变了形,“不是说大家闺秀么,怎么朕觉着名不副实,娶过来倒觉得被诓了呢?”
“还不是陛下自个儿宠的。”要不然,这才短短几个月,循规蹈矩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还不是有人惯着爱着,助长滋养了他洋洋得意的威风。
帝后恩爱非常,对一个国家来说应是大好之事,可她太喜欢这个小皇夫,喜欢到真的依他所言,遣散后宫,独他擅房专宠,日日相伴,两年的如胶似漆,依旧和新婚不久无二。
她这个皇帝本就做的不尽人意,如此一来,更是被冠上昏君之名,些个对先帝忠心耿耿的大臣上书奏请,或奉劝或逼迫,要帝王换掉皇夫,她连着几日脸色阴沉,却命周围人封口,将这些事与他尽数隔绝开来,不让他听见丝毫风言风语。
又一日,她忍无可忍,当着众臣的面,将案前玉玺一掷而下,冷冷道:“你们要换他,那便把朕一并换了吧。”
她本就不是个做帝王的好料子,这些年来积怨已深,花样百出地玩弄朝堂,若非皇室子嗣单薄,这一代只余她一个正统血脉,还说什么做九五之尊,她连看一眼皇位的资格都没有。
下了朝已是身心俱疲,一问得知皇夫此时正在御花园,她看见他的背影,摆手让内侍都退到一旁,自己蹑手蹑脚地靠近,在离他一步之遥的时候张开双臂,扑上去从背后搂住了他。
他已然抽长了身量,这一扑一抱只挨上了他的腰背,惹地他措不及防向前倾了一下身子,仍旧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度,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
她没由来地就放下所有戒备,对他认真讲了一次掏心掏肺的真心话:“我做了半辈子的皇帝,只有和皇夫一处时才知道什么叫真真切切的逍遥快活。”
他笑,折一朵颜色浓烈开地正盛的芍药,指尖拈来,垂垂放在她没有任何珠翠点饰的发间,两张美人面放在一处,让人心情大好,她目光暖融融由着他闹,他学着她的样子,端着她的下巴轻轻摇了摇,唤道:“小美人——”
“胡闹,”话出口便被她忍不住笑着斥责,“跟谁学的,没个正行。”
他眨巴两下眼睛,无辜至极,“跟你学的呀,陛下。”
“端容的胆子越发大,嘴也放肆了。”
这样的日子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她终于不肯再踏入前朝半步,终日和他不问世事地厮混。不到半年,宦官当道,南蛮蠢蠢欲动,外忧内患遍布大楚,她大权旁落,已是有名无实,终日守着自己一方颓靡欲倾的天地,容颜依旧,神情却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了几十岁,望着堆砌地高厚城墙,琉璃瓦下败絮其中的富贵不知吞吃了多少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钻的人。这是她曾经视如洪水猛兽,拼了命都要逃出的地方。乱世乱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人人向而往之的尊崇是乱世之源。
奸佞与外敌勾结,里应外合,皇城被破那日,人人自危,漫天的烽火狼烟席卷了每一条大街小巷,进行着一场血的洗礼。南蛮首领下令屠城,繁华落尽的天堂沦为恶鬼横行的地狱,很快兵临城下,皇宫失守。
她头一次失了往日所有分寸形象,衮服被扒下来随意丢弃在大殿中央,外头是利刃刺入体内时到处喷溅的鲜血,男人和女人的尖叫,婴孩恐惧至极的大哭,掠夺杀戮,尸山血海,只消听着声音,也能知道是怎样一番可怖景象,她大笑,笑这垂垂老矣的天下江山终于不再死死压在她背上,笑往后改朝换代实常态,千秋万代何其难,还会有人和她一样,经年故步自封,步她不得善终之后尘。
身后有人呢喃细语:“……陛下?”
“朕从不曾做过良善之辈,”她仿佛看不见众生疾苦,回过身来,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殿,缓缓对他伸出手,背后徐徐绽开的不是如日光芒,而是长着獠牙利嘴,无处话凄凉的怪物,“朕幼时,也曾满腔热忱,孤剑一把,只身走天涯的心谁都拦不住,朕一直想做个大盗侠客,潇洒无羁,可朕不能。”
最后无羁成了无稽,她无治国安/邦之才,亦无御臣摄下之术,却被枷锁束缚,缠住了她本该放浪自由的一生。
第一次她绝食三日,第二次她扎破手臂,后来她心如死灰地在大殿前企图跪软人心,可人心却如膝下冷硬地砖。一次次背井离乡的逃离,她拿自己去反抗,以为终于可以解脱,皇城里的人像是在她身上装了千里眼,不论她逃的多么远,都能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将她捉拿回来。
高高在上四个字在她身上下了诅咒,命她终其一生都只能是皇位上一具行尸走肉般的残骸,任其摆布的傀儡。
你看我这人人艳羡的尊贵人,你再看我这死于皇位的少年热忱。
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是她温柔无奈,又残酷凄厉的报复。
他的陛下,早就被磋磨成了一个可以杀掉自己,还要带上天下人一同葬送的疯子。
“最开始的时候,朕不能选择自己将有怎样的人生,而今,朕连陪伴在侧的人都要被指手画脚,胡乱插足,实属欺人太甚。”
“史官之笔是神兵利器,后人之言是功过判决,朕无功,朕只想后人在细数朕之过,言辞凿凿地对朕口诛笔伐时,也能暂停哀默片刻,感叹一声:此女昏庸,然痴心人矣。”
“皇夫,朕欲让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使天下不复,皇夫可愿与朕伴生死,结同行?”
他最后一次俯身跪拜他的王,是生世相随的决心:“自当誓死追随陛下。”
他对她的爱,自当誓死不渝。
崇安二十八年七月七,女帝与皇夫自焚于宫中,岁龄双十,皆尸骨无存。二人生前最后一次待着的地方只余一捧细沙般的灰烬,早已分不得是谁。
他们相识在这一天,成婚在这一天,是她一辈子的结束,另一辈子的伊始,她说要和他骨血相融,做不得双飞燕连理枝,便与他生同衾死同棺。
只盼来世故人旧,相携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