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琢磨着,反正人都没了,再过个千年万年也都活不过来了,与其就这么找块无人问津的坟地埋进去然后终年风吹雨打,寂寥冷落,这秦岫应该是更愿意看见妹妹获此殊荣的,怎么着也该对陛下感恩戴德一番。“我不许。”
内侍险些脚底打滑。
秦岫道:“有违圣意的事我做多了,烦请盛姑姑回宫告诉陛下,这口谕,秦岫不接,这圣命,秦岫也不受。秦徽生死都是我秦家的人,理应入我秦氏祖坟,桐乡台之荣——恕我等愧不敢受。”
内侍仿佛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屋外的风从昨夜起就叫嚣地格外激烈,她却僵直了身子,暗道一声这人真是油盐不进地难缠,谁的脸面都能不给,陛下的脸面是能说落就落的?!说出去的话都是泼出去的水了,更何况是圣谕?!岂非儿戏?!
就算秦岫有这个胆子,她一个小小内侍,说白了就是个瞧着主子脸色过活的奴才,伴君如伴虎,脑袋时时刻刻都地别到裤腰带上,她不敢,也不能触怒天威,这条小命可经不起办事不力后女皇重若千钧的的雷霆之怒。
内侍咬咬牙,这一刻简直把眼前这位当成了手握保命符的祖宗,进退两难地干笑:“……这可不行啊,大人,陛下亲自下的口谕,不受也得受,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秦岫摇摇头:“回去吧,我不会让你们把她带走的。”
她一句废话都不想再说,没了再继续纠缠下去的耐性,绕过这几个不晓得好狗不挡道的家伙,径直上了前厅。
棺木就摆在那里,她面前是仿若熟睡般闭着眼睛的秦徽,安静安然。
她走过去,隔着棺木站定,凝视着眼前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庞。
“你没有骗我,”过了良久,她才轻声道,“因为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要和我一起到死的话,所以我不怪你先行一步。是我骗了你。”
“我不介意你不懂事,闹我,辜负我,觉得我不好,我没有资格,我也没有尽到做阿姐的本分,没能像我说的那样护你一辈子,你随便怎么样都好。”
话到最后转为难以抑制的哽咽:“可是阿徽,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我不能给的也给了。我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想……只想你能好好的过完这辈子就够了。”
这个姑娘,她从小爱护到大的妹妹,她希望她安康到老,自然而亡,而不是英年早逝,死于非命。
“我替你活着。”她颤抖着俯身,低下头去,吻在棺中人冰冷的额头,说了最后一句。
等我尝遍霜雪来见,风沙冷暖。埋骨桑梓,尸沉海底的那日,我就去见你。
出殡的这日,顾衡和秦淮一干人也都无一例外聚到秦府,秦淮看着上方依依惜别,摇着头,不无惋惜地叹道:“焕之啊……是个人才,可惜了。”
她这话不知道在对谁说,恰好顾衡就在她旁边站着,见面三分情似的,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到了扶棺的时候,秦岫不由分说撤走一人,将自己换上,管家一看,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她是府里的老人了,看着这对姐妹俩长大的,这时候又是一把老泪纵横,抹了抹眼睛,上前道:“家主……是要亲自为二姑娘送行么?”
她点头。
这一世的高风亮节有始无终,最后一程是黄土地下,永不见天荒,永无白首日,她和她一同生到这世上,相互依偎,理应由她亲自来送。
仪队行街而过,一路隔开人群,原本沸反盈天的街上突然声音削弱。到了坟地,是宣告结束的尾声——等棺木入土,她这一生就算是尘埃落定。
面前很快竖起一块崭新的墓碑,所有人都七七八八走了回去,最后方的秦淮和顾衡远远站着。那一瞬间高墙坍塌,群雷狂乱,她突然捂着脸跪下来,像个蜷缩在她墓前无助又忏悔的罪人,那种悲伤来地彻底而真切,没有任何杂质地猛然俯冲扎入肺腑,仿如磅礴山洪,无处安放,无处可逃,只剩下溃不成军,荡碎所有隐忍和强撑,沉重地就像压弯她的一把斧子,最后一股脑都集中在眼眶里,凝成了酸涩滚烫的泪。
她伤了心,觉出生不如死的悲恸,想什么都不顾地放声大哭一场,却怕惊到地下陷入长眠的人,难以抑制地死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发不出声,于是泪流地更凶,痛不欲生将视线淹没,只能借靠双眼彻底释放,宛如雨下,最后都打入地上,了无痕迹。
新立的墓碑旁是另外林立的三座墓碑,两大一小,灰色的石块显出一种隔开阴阳的死寂和冰冷。
那是她的双亲和弟弟。
无一人得以善终。
此去一别再无重逢,自当至死方休,若有来世,还结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