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谈急匆匆从廊角转出来,一声“护法”卡在嗓子里没喊得出来,他见了那头的季晚疏,心中登时一喜,连忙捂着嘴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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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季晚疏穿过庭院拾阶而上,她收了伞,抖抖伞上的雨水,看着地面问道。
温朝雨“嗯”了一下,靠在廊柱上口吻平淡地说:“该走了。”
夜晚降临,天早就黑了,沉星殿没人守着,只留了一盏油灯,两人站在抹不开的昏暗里,都没看彼此。
季晚疏把伞搁在墙边,折身时掏出手帕给温朝雨擦了擦脸,说:“不去看看师叔和尹秋吗?”
温朝雨湿透了,发间的雨水一直顺着脸颊往下滑。她视线低垂,看着季晚疏素白的指尖朝自己伸来,像是能直直触碰到她心里。
“看过了,”温朝雨一动不动,“医阁人太多,就远远地看了一眼。”
季晚疏神情专注,把温朝雨脸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低声说:“徐长老说她们两人估计都要明日才醒,你要走,至少也当面告个别。”
温朝雨压着心头那一股酸楚,闻言没回话。
她本就是想趁着满江雪和尹秋都还没醒,也没人看着她,打算趁机离开云华宫,但没想到季晚疏居然这时候来了。
眼下惊月峰除了她温朝雨就只剩薛谈一个人,季晚疏来此为的谁,温朝雨心知肚明。
她闷着不吭声,季晚疏也就没了言语,嘈杂的雨声响彻天地,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些许这一阵沉默所蔓延开来的尴尬。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说不清的微妙。
好半晌过去,季晚疏才又开口道:“一定要今日走吗?”
温朝雨轻轻叹了口气:“迟早都会走的。”
季晚疏注视着她,问:“那以后还会来吗?”
温朝雨如实说:“不知道。”
“如果我让你留下来呢?”季晚疏说,“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温朝雨微怔。
季晚疏说:“我不会强迫你,倘使你执意要走,我还可以送你一程,但我想知道这个问题,你会给我什么答案。”
廊檐将风雨都阻隔在外,可温朝雨却还是觉得自己就站在雨里。她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形势允许,如果你想,我当然会为了你留下来,但现在不行。”
季晚疏反应平静,像是料到了温朝雨会这般作答,她轻轻应了一声,对温朝雨这话未作评价,只是拉着她的手入了满江雪的寝殿,又找了一套满江雪的衣物给温朝雨,说:“先把衣裳换了。”
温朝雨抱着那套衣裳,心中五味杂陈,见季晚疏背过身在小几边坐了下去,她才行到屏风后把湿衣裳脱掉了。
她把动作刻意放得很慢。
烛火飘摇,映出满室残影,季晚疏倒了杯冷茶,捏着杯子却没喝,她听着身后的细微响动,忽然启声道:“等你回到苍郡时,我应该就是少掌门了。”
温朝雨取了条帕子,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一边说:“好事。”
季晚疏眸中映着那点烛火,视线也不知落去了哪里,她慢条斯理地说:“成了少掌门,也就意味着担负起了很多从前没有的责任,我不能再随心所欲地下山,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任性而为。叶师姐死了,我必须要给宫门弟子树立起一个新的榜样,要把所有人的心都稳下来,掌门目前还未年过半百,却是早早地有了退位之心,说不定再过几年,我就又成了真正的掌门。”
温朝雨静静听着,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只能回道:“这也是好事。”
听出她在敷衍自己,季晚疏无声一笑:“从我入宫起,掌门下山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我要走她走过的路,被困在这云华宫一辈子。所以你往后若是不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温朝雨穿衣的动作一顿,面上顷刻间露出了几分茫然。
她从未想过这回事。
纵然她和季晚疏因着种种原因到现在也还没有真的在一起,可两情相悦已是不争的事实,她心仪季晚疏,季晚疏也心仪她,这是两人都心如明镜的事。
可这次回紫薇教,温朝雨是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她这条命是南宫悯救的,如若南宫悯为着这次的事铁了心不饶她,她也只能坦然接受,大不了把命还给南宫悯,欠人恩情比欠债还难偿还,所以她只能选择得到了什么,就把什么还回去。
就算南宫悯这次依旧愿意放她一马,她也只会继续留在紫薇教当她的护法,断不可能回到云华宫。
但这样一来,她与季晚疏就的确很难再见面了。
退一万步讲,倘若她便是真的离开紫薇教回到了云华宫,但当季晚疏成了云华宫掌门之后,试问她要以怎样的身份留下来?
一个曾经是紫薇教安插在宫里的卧底,会被云华弟子所接受吗?一个和劣迹斑斑的叛徒在一起的掌门,又会被云华弟子所不耻吗?
哪怕来到云华宫的这段日子里,温朝雨在惊月峰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刁难和白眼,反倒深受弟子们喜爱,但那也仅仅只是少部分人罢了,云华弟子那么多,总有人会因为她的过去和身份抵触她,或许小辈们能看得开,那各峰长老呢?他们又能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她回来?
总而言之,她和薛谈不一样,她在云华宫没有太大可能拥有立足之地。
除非季晚疏不当这个少掌门。
但那又怎么可能?
“原本我直言拒绝过掌门,我不想当她的接班人,我甚至连这个首席大弟子也不想当了,”季晚疏饮了口茶,舌尖品着那点短暂的冰凉,说,“但叶师姐的事情发生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自私,我在宫里学到了梦寐以求的剑术,也受到了掌门和师叔不少的栽培和照顾,作为云华弟子,如若师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不论如何都不能推辞,所以我先前在明光殿答应了掌门,等年关一过,她就正式册立我为少掌门。”
温朝雨愣了许久。
好半天过去,她才挪着步子走到屏风边,看着季晚疏的背影说:“那天在观星台,你说你有话要和我讲,是什么?”
季晚疏捏着茶杯的手指动了动,她想回头看看温朝雨,却怎么也回不了头。
“晚疏?”温朝雨唤了一声。
季晚疏搁下茶杯,将五指收拢成拳,说:“叶师姐在崖边提到过你的身世,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个。”
温朝雨眼睫微颤,倏地加快了心跳。她攥紧了衣袖,声音一瞬哑了几分,沉重道:“……你知道了?”
季晚疏说:“知道了。”
温朝雨的心猛然一沉,问道:“怎么知道的?”
“家里留着我的出生纸,”季晚疏说,“上头盖着观音庙的印。”
听她此言,温朝雨顿觉无语问苍天。
她想过可能是满江雪说出来的,而在听见叶芝兰那些话后,她也想过会不会是叶芝兰一早就告诉了季晚疏,可没想到居然是那两口子自己没将东西捂严实被季晚疏给发现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最想保守秘密的人最终泄露了秘密,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温朝雨百感交集,轻叹道:“晚疏……”
“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明白了不少从前不明白的事,”季晚疏站了起来,转身看着温朝雨,“我曾经以为,横在我们之间的只是不同的立场,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立场根本不值一提,我也终于知道你为何逃避,为何缄默不言,比立场更难跨越的,是我们之间无法扭转的种种关系。”
温朝雨迎着她的目光,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来。
可季晚疏忽然笑了起来,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温朝雨跟前,说:“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吗?不,师门重任我要肩负,家中二老我仍要尽孝,至于你,”她伸手揽住了温朝雨,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我还是放不下你,也不会放下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时等着你回来。”
“你要去紫薇教,我不拦你,这是你想做的事,报恩也没什么不对,”季晚疏凝视着她,语气是十分少见的轻柔,“但你要答应我,以后还要来看我,不能一去不复返,如果你不愿来,那我在云华宫,会很孤单。”
望着那张噙着笑意的面容,温朝雨嘴唇翕动,说:“你……”
“我想尽最大能力抚平你受过的苦难和伤痛,也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是有人爱你和怜惜你的,但前提是你肯给我这个机会,”季晚疏说,“那么现在,轮到你做抉择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落针可闻,光影交错间,温朝雨心神恍惚,迟迟也没能给出回答。
季晚疏深深地凝望着她。
两个人在昏暗里相互拥抱,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这亲密无间的距离,乍然间让两人都生出了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许久,温朝雨才平复了那些错综复杂的思绪,她将一切阻碍和顾虑都抛去了九霄云外,她什么也不想了,她只是展颜笑了起来,对季晚疏说:“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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