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哪,还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好。像人家那些城人,吃了上顿不愁下顿,这个月工资花完了,下个月就又发下来了,多好。自从离开矿上这些天,心就总是慌慌的,脑就剩下一个“钱”字了。一分钱收也没有,杨波老婆给的那两百块钱,是现在仅有的一点积蓄,那是要做买卖的惟一资本,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动一头的。难道自己五尺的男汉,真的就到了山穷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饭熟了。娘悄无息屋来,又媳妇,一直等们说了好半天话,才小说:“吃饭吧,一边吃一边说。你爹吃过了,娘把火也焖了,再饭还得生火呢。”
杨涛忙瞪丽云一眼,赶跟着娘围着灶台坐下。
几时不见,娘更衰老了,好像还不到六十岁嘛,一头头发竟没几黑的了。可怜的娘从来都是这样,一天到晚悄无息地忙呀忙,从来连重话也没说过一句,更不用说打骂了。这一辈,娘就没过过一天展活日。听村人讲,爹年的时候是有名的风鬼,比这个不成器的差远了。娘一辈生过十个娃娃,但是按照这穷苦地方的乡俗,两一女正好好,其的一生下来就按在盆淹了。谁知道成人以后,姐姐嫁了比娘家更穷的一户人家,和哥哥换的,一直到前些年家还碗筷不全,来了客人只能端着盆吃饭哩。哥哥倒挺争气,得也五三,是全村出名的好劳,谁成想后来下了煤窑,砸了,嫂嫂也带着娃娃改嫁了。好在丽云又生了两个,要不们老杨家连香火也续不上了。只是村学校只有一到三年级一个复式班,两个从四年级就到乡住校,这钱也就更花得一样了杨涛一边吃饭,一边和丽云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又着们婆媳俩收拾洗涮,一接一不住气地着烟。
其实,在的印象,娘年的时候是很能说也很聪明的,记特别好,会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关尉迟恭金山把门的故事,就是第一次从娘听说的。记得当时不住气地问,人们既然能去,怎么就出不来了,是尉迟恭不让们出来吗?娘总是笑着说,你还小,等你就知道了。还有一次,说起本地正月十三不出门的乡俗来,认为纯粹是信,娘忽然郑重地说,什么信,你不知道这乡俗的来历,就瞎说。当年杨家将七狼八虎血战金沙滩,老令公撞李陵碑,就是正月十三,所以那怎么是信,那是咱们老杨家的忌日!吓得杨涛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夏天的夜黑得很晚,一直到了九点多钟,才什么也不见了。街上响起了杂沓的脚步,有的人站在崖吆喝着,村都滚着的。说走,丽云从门后面找出一个塑料瓶,让杨涛拿着,自己拿了一只电筒一样的东西和一把一尺的细钳,就一起跨出了家门。
不一会,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几乎都出来了,像元宵节赶会那样闹,一起向村外的一道道山梁上去。所不的是,每个人都拿着塑料瓶、电、钳这三样东西。那电起来和一般的电筒差不多,来到土梁上一照,才发现原来发的是蓝。说也奇怪,只要用那种很特别的电一照,坡上爬的蝎就一动不动,而且清楚得和白天一样这时候就用那把钳一,放到塑料瓶盖住。丽云说了,这几样东西都是来收购的人专门为们配备的。
一到地头,丽云就一边比画,一边弯着忙碌起来。杨涛得那么欢,也有点耐不住了,向要过电筒,顺着土坡一溜一溜地照了下去。
丽云一边在后面跟着呀,一边笑着说:“怎么样,这活还不算累吧?反正一晚上窝在家,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就当是出来锻炼锻炼嘛。你不在,我就和咱娘出来了。”
“这样要到几点?”
“人们情绪可呢,一般都要到十一二点。”
“这坡上蝎这么多,我平时怎么就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这还是从邻村传过来的。”
“一黑夜能捉多少?”
“一般还不捉二三两?二黑那小,有那么几天一夜都不睡,一捉就捉到天亮了。”
要说不累,那是和什么活比呢。这些年在外头跑哒惯了,杨涛才发现,自己的这副板其实还不如老婆结实呢。也就过了一两个小时,就觉得酸困,一点神头也没有了。也许是因为昨夜扒了火车,蹲了火车站,今天又走了一天山路,骨本来就累坏了。可是,丽云也是锄了一下午的地呀,头去,依旧那样神情专注,眼睛一眨也不眨,弯着倾着头,脚麻利得像个猴。
把电筒交给丽云,又点上一支烟,从齐的庄稼地直起来。
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便显得格外明亮。在金山那样一个烟尘笼罩的地方呆久了,这清新的空气,这样又又亮的星星,都似乎觉得很突兀,有点不适应似的。放眼望去,远处是黑黝黝的连绵的山峦,近处是黛青的一条条梯田,周围的山梁土坡上,慢慢蠕动的人们不清楚,那一道道蓝的柱却显得格外炫目,就像有无数的火龙在山间飞舞不过又不太像火龙,因为那一条条柱一个个点都是湛蓝湛蓝的,动起来其实显得很恐怖,令人不由得会想起一些古墓地的点点鬼火
唉,丽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心眼。这些年来,自从跟了,其实也没有过过几天好日。想当年把娶回来的时候,的其实一点也不,用这卡起来也就那么一把把。蛋也和柱媳妇一样是来白是白,现在变成这样一副模样,真的不知道是该怨谁呢
杨涛觉得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必须尽离开这。像村人这样活着,和了又有什么区别。谁如果想仅仅依靠几亩薄地山田,甚至想靠着这小小的蝎发财,那纯粹是痴人做梦。就凭着这样一副好板,就凭着是村面惟一的中生,也绝不应该和们这些少头没脑的村人一样,理应该有另外一种完全不的生活,的机会毕竟还会是很多的。
“你来你来,让我也歇一会。”
丽云朝喊着,把那三件宝贝都递过来。
杨涛接过来,一拿着细的钳,一拿着那只电筒,塑料瓶就搁在地上,却不去捉蝎,兀自挥舞着,清清嗓唱了起来:
提起老天来老天它不,
提起老天它最恼人。
清风细雨呀它不下,
每天起来就刮黄风。
提起地来地它不,
提起地它最恼人。
糜谷它都不,
遍地的是棉沙蓬。
提起世道来世道它不,
提起世道它最恼人。
有钱的花天酒地把福享,
没钱的卖艺来求生。
这是本地“二人台”中很有名的一出戏,也是当年丽云娶过门后,跟着村人学会的第一段“二人台”。当时喜欢得不得了,经常有事没事独自着。现在唱出来,却把丽云吓了一跳,赶推推说:“你你,悄悄捉你的,这是什么嘛,也不怕村人笑话!”
果然,在这样一低一饿狼嚎似的清唱中,漫山遍野的人们都停下来,那种令人骨悚然的蓝柱一起向们这个地方过来。丽云没处躲没处藏,只好蹲在地上埋住了。
“走,回家歇着去。”
杨涛拉起就向山下走去。
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家,又坚决地吵吵嚷嚷的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