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我定位。”男人眼角抽动了下,平静的表情隐约露出一丝裂痕。这类车厢温度通常在零下十八到二十二度,环境幽闭,四小时,人就算没冻僵,也可能重度缺氧。暖暖身体很难支撑那么久,还有晨曦,她若发生意外,暖暖的病岂非……糟糕!她先前中了苯二氮卓类药物。
气流卷起风沙,未等直升机降停,他率先跳落地面。厢门拉开的那刻,茫茫白雾炸裂而出,将空气撞得四分五裂,若非足以冻僵口鼻的温度,倒像驾雾腾云到了西王母的瑶池。女人静静蜷缩在角落,手腕和左臂的血珠早凝成了冰晶。她怀裏抱着小小的身体,唯一能御寒的衣物……
有那么几秒光景,猩红再度穿透视野,与三年前的画面无缝重迭。女人躺在地上,像只残破的娃娃,却依旧用手护着隆起的肚子。她便是暖暖的母亲,白晴暖。
当年白晴暖遭人绑架,被发现时已在废弃化工厂熬了整晚。她怀孕八月有余,因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导致宫颈早熟,历经六小时手术才保住性命。谁知麻药刚过,她立刻要求出院。
回到家没多久,她突然发疯一般抓挠自己,手臂、腹部、胸口无一幸免。体温急剧下降的同时,破皮处以目所能见的速度开始腐烂。为了结束撕心裂肺的折磨,他最终狠下心,给她註射了强效麻醉。
由于他将白晴暖秘密火化,绑架的消息亦被封锁,外界都以为她是生孩子引发了旧疾。
南宫家与白家乃世交。南宫老爷子早年曾有意撮合南宫莳和白晴暖,见两人心无灵犀,只得作罢。谁知一转头,自家孙子竟告诉他白晴暖怀孕了。
三个多月前,暖暖查出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医生猜测,她可能在母体吸收了化学毒物,比如苯、苯衍生物、杀虫剂等。想来跟化工厂脱不了干系。
化工厂内那具重腐的女尸实乃白晴暖的助手梨莫音。尸检结果,她体内存在一种极为可怕的新型病毒,尖塔病毒变异体。
梨莫音的死讯同样被封锁,可对于南宫莳而言,噩梦方才拉开序幕。因为实际中毒的还有白晴暖,只不知受何因素干扰,延迟了毒性发作。暖暖出生后,他不敢掉以轻心,所幸孩子体内未见病毒,整个成长过程也十分顺遂,直到三个多月前……
军方的病毒存檔属机密,而暖暖每次输血后癥状都会缓和,确实挺像再生障碍性贫血。
机舱内,两个“连体婴”的身躯慢慢回温。南宫莳摸过孩子额头又摸她的,发现她情况更凶险,刺骨的冰寒几乎能钻透掌心。
他脸色倏尔变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伤害她们的人拆吞入腹,但想到冰柜车……她脑袋被驴踢过?
无奈此刻,不管骂她被驴踢还是被狗啃,她一概听不着,只留下涣散的意识马不停蹄地坠入空旷,然而这样的感觉并未带来痛苦,仿佛有一泓温泉在和冰冷努力抗争着,将她牢牢围在中央。
第二天早上,女人三魂七魄终于各自归位,却依旧无精打采:“暖暖在哪儿?”
南宫莳冷冷抬眸:“你觉得呢?”
几个字足够激起看不见的硝烟:“什么叫我觉得,她不会被冻……”
“输完你的血,睡了。”短短两小时,孩子各项指标均已趋于稳定。
对方闻言如释重负。她拍拍胸口,完全忘了几秒前自己的嘴刚开过光:“你认识暖暖?”
“我女儿。”
我去!她救了撒旦的女儿?错!若非她误打误撞将孩子带上冰柜车,也不会发生这虎尾春冰的一幕。幸好孩子没事,不然撒旦铁定变着法儿地熬鹰。
“这么想逃?知不知道,你差点害了暖暖?”
萧心顶着被冰眸冻成渣渣的风险:“我那叫想办法保命!”
“阿墨告诉我,他亲眼看到你抱着暖暖跃过绿化带。是他看错了,还是你在撒谎?”
这么一描述,果然有点印象,都怪她当时太紧张,误以为对方是杀手:“我不是故意的。”
也对,毕竟谁会拿自个儿性命开涮。如果杀手的目标是暖暖,还多亏她救难解危。光冲这点,再大的怒气也消了,只不过男人七情极少上脸,落在对方眼裏喜怒难辨。
见他倒水,她浑身细胞无一不警觉,本就迟钝的语言中枢差点当机:“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看样子,她脑子不仅被狗啃过,被驴踢过,还被胶水糊过几层。南宫莳目光掠过她干裂的唇:“想要我餵你?”
迫于淫威,她只能捧着杯子装模作样。杯口氤氲开热气,模糊了近在咫尺的脸庞,可“咕咚咕咚”了半天水楞是没见少,能模拟出此等音效,算不算奇葩?他由着她磨蹭,直到水位明显降低才缓缓开口:“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对方惨遭一万点暴击……她早该料到撒旦没安好心。笨蛋!傻瓜!活该!话虽如此,心裏到底发慌:“你给我喝了什么?”
“观音水。”他故意挑起眉梢,“这种水原本无毒,但人喝了它之后,七天内不能进食其它食物,否则会腹痛如刀绞。”
断食七天,活活饿死的主!她在电影裏看到过“观音土”,据说饥荒年代人们把它当成救命粮,因为它能短暂缓解饥饿,可一旦过度食用,就会堆积在胃肠道,引起腹痛,最后活活憋死。两者原理相近。
她鼻腔止不住酸胀,空虚的肠胃也跟着同仇敌忾。男人未料她反应这么大,心头像被小猫爪子软软挠过,瞬时没了脾气:“开个玩笑,怎么说什么都信?”
三周后,她和暖暖回到龙庭。连续几天泡在雨水裏,窗缘雨痕斑驳,透过玻璃向外望去,角落的苔藓一路蔓延至墻头。
萧心讨厌这样的湿冷,似是提醒着她暗巢的经历,反倒暖暖睡得十分香甜,热气把小脸熏得红扑扑的,嘴巴时而吧唧两下。
饿了?她决定下楼拿点零食,碰巧撞见男人坐在沙发上,十指飞快敲打过键盘,于是刻意绕过他。孩子先前受惊不浅,要边听故事边入睡,就如同冰柜车上……想起什么,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孩子这么快好转,全亏自己给她输血,这么一合计,她顿时生出几分劳苦功高:“你什么时候能放我自由?”
“又想逃?”男人手指微顿。
她连忙摇头,仿佛晚一步就会被紫电清霜劈开胸膛:“随口问问,大不了当我没说。”实战证明,跟他硬碰硬没好下场。
“饭前少碰零食。”
萧心权当自己耳瘸。不放她离开,还指望她下金蛋?她憋屈得连同脚趾头都在咆哮,也忘了口袋裏的肉干替谁拿的,兀自撕开包装。
窗外景物影影绰绰,对着光线张开五指,血肉透出一片橙红,竟再次勾出了潜意识裏破碎零散的画面。视线洞穿过光阴,最终被一扇树影幢幢的闸门隔挡在外。闸门后会有什么?恢诡谲怪的殿堂楼阁?百鬼众魅的幽冥异路?
“姐姐,你干嘛盯着自己手指?”孩子刚睡醒便狐獴似地伸长脖子。
声音有如一双看不见的手,将她风急火燎地拽离迷雾,拉回烟火人间。她想要回答,却不幸被碎肉粒呛住,咳得死去活来。
大概她天生具备精卫填海的品性,碰壁没多久又打起曲线救国的主意。桌上泡了金瓜,白雾沿着杯口寸寸爬上眉睫。
“姐姐不高兴吗?爸爸凶你了?”
提起撒旦,女人满肚子憋屈险些逆流成河。
“哦……我懂了,你害怕爸爸。”
她将小脑袋瓜一顿揉搓,打肿脸充胖子:“怎么会呢,他又不是大老虎。”多单纯的娃,也不瞅瞅你爸气场两米八,额头上就差没刻“生人勿近”。
“不害怕,就是喜欢咯?”
这娃的脑回路……
“曦曦,暖暖,吃饭了。”
自打医院回来,白姨待她亲厚不少,平日裏那叫一个尽心,生怕她营养不够,耽误恢覆。
转眼又到晚上,手腕基本看不出疤了,男人给的药膏效果倍儿棒。她刚要躺下,突然传来敲门声。
困意剎那间烟消云散,见男人朝她勾勾手指,她干脆眼观鼻,鼻观心,来了个恭默守静。无奈之余,他将人猫崽子一样提溜到床沿,眼疾手快卷起裤腿。
她触电般缩回脚,手不知碰到什么,光线陡然一暗。完犊子,关键时刻吹灯拔蜡,实乃大凶之兆。
对方岂料她满脑子天干地支,重新开了灯,将药膏抹在她伤口上:“这个药效更快。”
腿伤是逃离医院时留的,大概由于沾了水,炎癥始终未消。痛感很快被丝丝清凉所替代。原来他想给她上药,怎么不早说。
男人顶着万年冰川脸,手上动作却格外小心,仿佛两个来不及暗通款曲的人狭路相逢。萧心盯着他刀削斧凿的轮廓,似有茫然。
“怎么了?”
她也不懂自己怎么了,只觉诸多难以名状的情愫在苦苦纠缠:“我在想,你是帽子,还是蟒蛇。”
“什么蟒蛇?”
“吞掉大象的蟒蛇呀。”她迎向他幽深的眸底,又无法真正做到安之若素,目光东躲西闪。
顷刻潋滟已盖过万物芳华,他当即反客为主,却害她冷不丁咬到舌肉。一腔暖意付诸东流,她过完腹诽瘾,将“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演绎得入木三分。可惜这样的色厉内荏并无半分威慑,反倒因着光线生出几分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