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妲被投入水面之下,由沙耶所构筑的场地结界,其中孕育的真正核心。
倒悬于海中的高塔,曾经少女记忆中的模样,被火与战乱洗礼后坍塌,如今又重新在眼前复原。
辽阔的水面悬浮于天空之上,古井无波。
“——很熟悉吧,妲。太久没有回来可别忘记路了。”
沙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袭白裙降落到脚下的石板路尽头。
茂盛的草甸沿石板路两侧散开,组成了野花盛开的花园,砖石砌成的围墙已经爬满牵牛草,里面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
“沙耶!”
秦妲蓦然看她。
眼前的沙耶·阿黛尔看起来仍旧保留童真,就像记忆中的模样,盈盈微笑。
可无法忽略那抹纯真下逸散的恐怖,仿佛从深海中爬出来想要复仇的鬼魂,仅仅注视都会被幽蓝鬼火灼伤双眼。
但秦妲没有挪开眼睛,她接受沙耶的邀请,迈步走向高塔之下的花园。
脚步踏出的瞬间,歌谣响起。
是圣洁祈愿的旋律,也是孩童们合唱的童谣……在过去的记忆里,每天都能听到的、寻常不已的东西。
曾几何时,秦妲认为那样的场景会永远存在,不过自己已经忘了,不知从什么开始同样的旋律连梦中都不会再忆起。
一度结束,又一度开始。
歌谣响于天空,让镜子般的水面泛起波澜。旋律编织成歌喉,重现了早已消失在时间洪流中,早已褪色的场景。
明明没有下雨,沙耶撑起一把黑色的伞,被遗弃在记忆角落里的歌谣,在回应着伞沿晃动的节奏。
——那便是名为【伞之海】的场地结界。
沙耶·阿黛尔凭借其执念塑造,抓住过往悲剧死死不肯放手的体现。
是比穿越更像真实的奇迹,是沙耶内心的具象。
沿着石板路踏上矮坡,秦妲终于看见花园中欢笑的孩子们,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
“开始忏悔了吗?我还以为你都把她们全部忘掉。”
见状,沙耶仿佛得胜者般笑道。
秦妲摇头,纤长睫毛微微颤抖:“怎么可能忘掉…松松喜欢一个人独处,偷偷捡漂亮的石子当做宝贝,或者抓藏在泥土底下的西瓜虫偷偷塞给喜欢的人。”映在瞳孔里,是蹲在墙角边的小女孩。
她转动脖子,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灯宝喜欢企鹅,还会收集带有企鹅图样的创可贴,连笔记本都要企鹅的样式;妮娜特别喜欢一首歌,总会偷偷溜进广播室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向整座花园点播那首歌,我到现在都记得歌词;小咕嘟总是躲在装芒果的箱子底下,明明吉他弹得特别好却没什么自信……”
“还有其他,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秦妲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光:“不过……沙耶,我是在为你流泪。”
原本每讲一句,沙耶的脸上的痛快便会增长一分,仿佛教堂的神父般接受赎罪者的忏悔,这本就是她所期望看到的场面。
但秦妲最后一句话,却让那副痛快变成了阴鸷:
“你说什么?”
“我在为你流泪。”
秦妲平静地回答,右手捂住心口:“过去很多年了,你还困在过去的时光里,虽有年岁虚长,可你从来没有从过往里走出来过。对你而言,仍然活在高塔倾覆的前一天——像是座牢笼,你被困住了。”
沙耶咬了咬嘴角,举起黑色的伞如同猛禽一样从花园门口斑驳的铁门前走过来。
秦妲没有动作,闪避或是防御都没有。
那伞盖犹如黑色的天幕,同样遮住了她的视线。
“——没想到,我一直认为妲你是同伴,你在做出那种事后会对我们心怀歉意,可你却说出这样的回答。”
两人抵近的距离甚至能看清彼此脸侧的绒毛,沙耶比秦妲矮上半个脑袋,所以现在是用力仰着头。
“我的确对大家心怀歉意。”秦妲不与她对视,视线越过沙耶的头顶继续看向花园里:“不过却不后悔当时做那样的事。”
“不后悔背叛大家?”
“如果你认为那是背叛的话。”
秦妲摇摇头,蓦然提起往事:“你还记得那间宽敞的医务室吧,每次体检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在那里集合,然后根据指标划分出层级,1st、2nd、3rd……我们两个一直都是1st,所以有最好的待遇,最好的卧室和玩具,连老师都对你我很宽容。”
“……”
沙耶没说话,从表情看,她当然记得。
“我们的力量当时并不稳定,还要配合参与各种各样的检测,每个孩子的层级都在波动,既有下跌也有上升。老师告诉我们那是种选拔,选出最优秀的孩子。而那些连3rd都评不上的孩子们,会被判定‘不适合’继续待在高塔,被外场的公司职员带走。”秦妲继续往下说,再看沙耶:“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她们……现在你应该很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沙耶。”
所谓带走,自然是把‘残次’的实验品给‘处理’掉。
沙耶自然知道这件事。
可在高塔倾覆那天之前,其他孩子们都还活着,健康、欢快的活着,哪怕现实只是粉饰残酷后的谎言,他们也都还活着。
秦妲以最激烈的手段打破了牢笼,自己像讴歌自由的雀儿飘扬飞走时,可曾想过那些飞不起来,被倒塌金丝笼压在底下的小鸟?
但现在,她毫无悔意。
“你想说你是打破牢笼的英雄,把大家从任人宰割中拯救出来?与其毫无尊严的活在无知里,不如在真相中死亡。”
沙耶嘶哑着嗓子,反问秦妲。
秦妲立刻摇头:“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那低垂的眼中满是遗憾:“我只是想,如果那时没有去背弃苹果姐姐,帮法蒂丝偷走黄金遗物的话,是不是大家都不必遭遇不幸。”事实上她因为被哥哥强行打走,从那之后根本不知道沙耶她们的经历,甚至还天真以为大家都好好活着。
两人视线交错。
秦妲虽表情黯然。
曾经的悲剧中,她只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真正主导整个事件走向的主角是她哥哥秦翰,以及法蒂丝。
当一切结束,强行把她带走的也是秦翰和法蒂丝。
……不过现在,她说不出‘身不由己’这个词来。
在一场浩大的毁灭性爆炸中,点燃引线的火星微不足道,可说不定没有这颗火星,爆炸便不会发生。
沙耶的憎怨稍稍减少了,她面无表情侧身让开道路:“既然如此,向大家忏悔吧,你要赎罪的对象并不是我。”
秦妲摇摇头,寸步不动:“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来这里,也并不是要忏悔。”
虽然结果并不好,甚至很难让人接受,但此时的她已经能逐步正视自己,而非单纯被他人的言辞影响。
年幼时的自己做出的选择,放到现在,她仍会那么选。
若认识到现实是虚假、认识到身处谎言,明明有机会打破牢笼却还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去做的话,她便不是今天的秦妲。
如果因高塔倾塌而在废墟里陨难的孩子们怨恨她,那她便一力承担,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
花园倏然间沉默。
沙耶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呆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