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看起来并未受到狰狞的创伤，可灵魂却在流血，快要七零八落地崩溃。
公主裙重新笼罩她的躯体，王子再度向灰姑娘献上水晶鞋……但不像是邀请她参加舞会，反倒更像在邀请她赴死。
秦妲还是义无返顾穿上那双漂亮的水晶鞋。
在逐渐淹没视野的流沙之外，沙耶宛如雕塑停滞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两道柳叶般细致的眉头向中间皱起。
嘭！
‘沙漏’炸裂，金色流沙朝四面八方塌陷，秦妲从中间闯了出来，狼狈翻滚，俯面朝下。
这个时候，她甚至连让自己翻个身的力气都不剩。
沙耶的表情变成愠怒，眉梢扬高，连语气都恶劣几分。
“真是难看啊……”
她第一次有了动作，迈步上前，皮鞋踩在石块地板上发出哒哒声。
很快这哒哒声愈发急促，又戛然而止。
秦妲抬头，沙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宁愿逞强用与自身能力不匹配的手段招致毁灭，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么？还是说对被你剥夺未来人生的同伴道歉是那么艰难的事情？”
她并非质问，只是埋怨。
或者说……发泄烦躁。
“我…没有…剥夺…任何人的人生。”
秦妲手臂颤抖着，哪怕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也要强撑着直起上半身，面对沙耶。
“你只是在责怪自己，发泄自己的后悔，憎恶自己那时候没有救下她们，所以把过错安到我头上来……由我作为一切事情的起始，或许导致了最终高塔倾覆的结局，可这并非是错误……大家不在了，我比任何人都心痛、后悔，但沙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家不会因为这样而责怪我，从始至终在责怪我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哼。”
沙耶盯住她狼狈的脸，冷漠看不到半点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轻声感叹：“千疮百孔的样子，真难看啊……”难道想用这样难看的样子说服我吗？
没有言明的弦外音传达给了秦妲，也让她停下说话，用力喘息。
现在秦妲哪怕只是说话都会极大消耗身体的潜力，正如沙耶所说，在‘魔女诅咒’的侵蚀下，她已经千疮百孔。
沙耶不是来和秦妲争论的。
秦妲说的那些话和道理，她在许多年的日夜思辨中早就想过，其中的道理甚至比秦妲本人还要清楚。
可她依然无法接受。
这是绝不可磨合的理念分歧。
秦妲只是点燃导火索的微弱火星，高塔倾覆的结局不该由她来负责，这些都有道理……但太多人死了。
她熟知的所有同伴，绝大多数倒在那片令人绝望的废墟之下。
哪怕再怎么对死掉的人重申‘不是我的错’，她们都已经听不到。
……因此她无法认可秦妲。
松松、小咕嘟、琪琪、灯宝她们不需要别人的忏悔，但至少需要一份道歉。
哪怕同伴们那是只是实验品，随时有可能因为实验进展不顺利而遭到销毁，但在高塔倾覆之前，她们至少也还活着不是么？
不过秦妲奄奄一息的瞳孔里燃烧着火焰。
不管造成她如此坚定的原因是什么，沙耶知道自己看不到她想要的画面了。
所以开始对继续纠缠感到厌恶，没完没了的辩经、没完没了的争吵……令人感到不适。
于是，沙耶深呼吸。
她束拢黑伞，仿佛持有一柄与她不相称的骑枪，冰冷宣告。
“既然如此，抱着你虚伪的偏执溺死吧。”
伞尖划过黑曜直线，速度不快不慢，却裹携不容置喙的死亡气息。
可直线尽头的人没有放弃挣扎，抬起手，想要释放魔术。
伸向前方的指尖被灼烧着，艰难构筑出的护盾被轻易戳破，伞尖戳向胸口，本能的死亡预感难免让人绝望。
秦妲留下一抹眼泪，闭上眼睛。
砰！
足以惊起林中飞鸟的突兀枪响，子弹在秦妲身前发生碰撞，迸裂出火花。
撞击的冲击力让伞尖偏移了，秦妲身体一轻，落入温暖的怀抱里。
令人舒心的气息……温度、触感、距离都刚刚好，她想要就这么直接睡过去。
额头垂低，马上要松懈。
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抓住了下颚明晰的线条，粗暴咬住她的双唇。
“唔——！”
橘子般香甜的铁锈味流入口腔，秦妲一下子清醒不少。
“虽然这种话说出来很老套，但不准睡！”
林希扶住她的肩膀，两个人飞速后退，退到了相隔三十米的距离。
沙耶放下伞，有些困惑。
她想和平时一样挤出笑容，可现在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只好冰冷地问：“你是怎么从‘小红帽’的【夜飨森林】出来的，她的捉迷藏，没人能赢。”
林希七手八脚拿出一大堆治疗药品，也顾不得看说明说，通通往秦妲嘴里灌。
灌完后她的生命体征变得稳定一些，终于松了口气。
他挠挠头：“和琪琪的捉迷藏吗？啊…老实说我没赢啊，无论是当猎人还是当猎物，都赢不了。而且不玩游戏也不行、想犯规也不行，最终解释权还全在她身上，实在是太赖皮了。”
“那你怎么……”
“我只好让琪琪自己认输了呀。”
林希随口说着听起来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看起来挺调皮的，可意外的好沟通呢，我只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她从你那边策反。”
沙耶冰冷的脸上满是严肃。
且不论这个男人口中说的胡话是什么意思，琪琪与【伞之海】的联系，的确断开了。
“灯宝，妮娜。”
沙耶一口气呼唤了两个孩子的名字，倏然间有两道源光之种的光辉在身后不远处亮起，两种截然不同景色的场地结界同时向林希和秦妲笼罩过来。
这时候，异变突生。
从林希身后，一片深翠的森林开始生长，抵住了蔓延而来场地结界的边界，相持不下。
林希嘿嘿笑着，朝沙耶扬起眉毛。
他背后，身披红色斗篷的琪琪怯生生露出半个脑袋。
轻叹口气，林希摇摇脑袋：“我都说过，在我的英明劝导下，琪琪已经投靠我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