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
沉重的喘息声起伏。
分裂人格们的攻击停止了。
事到如今,沙耶不得不承认,不管作弊还是正当手段,她都没有占到上风。
肩膀起伏,喘息中带着憎怨的痛苦,她用力睁大眼瞪着面前从容不迫的对手。
枪口指向脑袋,却没有畏惧,无论秦妲是虚张声势威胁还是真的会开枪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能打的手牌都已经打完了吧,不管怎么做都一样,沙耶,你所有的力量只有这种程度。那么到现在,脑袋里也应该清醒一些了吧。”秦妲淡淡开口,话语里没有那种想要苦口婆心感化对方的情绪。
看起来突然变得冷血无情一样,眼前只有拦路的绊脚石和必须打倒的对手,仅此而已。
“别开玩笑了!”
沙耶怒目而视,她的怒意没有丝毫缓和,“可笑,凭什么所有好事都只落到你头上,凭什么你能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这根本不公平,何其不公!为什么——”
黑伞咔咔作响,伞面折叠,流淌溢出宛如黑泥般蠕动的东西。
沙耶眼珠通红,血丝遍布,黑色的泥沼将她吞没掉。
不过即便这样,秦妲依然没有开枪。
【伞之海】崩塌了。
一如高塔倾覆那天,高耸雄伟的建筑物变成废墟,世界在黑暗里化作火海,火焰的界线飞速向外扩张,很快只剩下狼藉焦黑、绝望的呼喊以及从石缝里渗出的猩红血迹。
沙耶身上的衣服被黑泥吞噬,变成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赤脚站在火焰燃烧的废墟中。
那柄从不离身的黑伞不见踪影,而沙耶狰狞抬起头。
场地结界【伞之海】。
‘伞’不仅意味着曾经由沙耶和秦妲创建的‘伞之海’,同样也意味着‘保护伞’。
是沙耶心灵在高塔倾覆那一天崩溃后,强行将其缝合起来,保护她理智能够延续的最后一层屏障。
绝对不容外人打破和否认的铠甲被主动撕开,此刻秦妲所直面的,唯有……
地狱!
熊熊燃烧的地狱,哀嚎遍地的地狱,死亡盘旋笼罩的地狱,一切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才是沙耶·阿黛尔这个人真正的心像,她人生所看到的风景。
所有分裂的人格、孩子们、花园,都只是‘保护伞’的一部分而已。
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这片地狱不再显现出来。
“没错,我好羡慕你,妲。”
咬牙切齿又如泣如诉的呼唤,“运气总是站在你那一边,总是有厉害的人照顾你,哪怕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也有人一直保护相信你。他们给你爱,给你同情,给你幸福,简直是命运的宠儿。凭什么!”
沙耶用力嘶吼出来,指甲嵌入手心里:
“凭什么只要藏在哥哥怀里,就能从地狱逃脱,对一切视若无睹!凭什么只要对男友撒娇,就能原谅过错,得到理解和支持!凭什么光鲜亮丽还要来我面前惺惺作态!你不过是关在笼中宠物般的金丝雀而已,哪里知道其他人的痛苦。”
轰隆隆!
大地在震颤,小美人鱼从黑色淤泥中现身。
光彩照人的彩鳞已经变成灰白,剩下一具躯壳,眼神空洞的行尸走肉。
正如沙耶本人一样,支撑她装作正常人活下去的动力,只剩这片名为‘憎怨’火海。
“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我恨你,所以我要赢,要让你感受我的体验。一次…只要一次就好,不要再高高在上看我!”
唰!
小美人鱼抬起手,六对灰白的手臂从身体两边伸展出来,那淤泥仿佛长鞭,被那些手臂挥舞着,从四面八方朝秦妲拍打过来。
其实直到现在秦妲依旧可以开枪。
几乎已经崩溃的沙耶对子弹而言几乎是不设防的,只要扣下扳机,长久的怨恨便会消散结束,对沙耶而言那或许是解脱。
不过直到黑色长鞭袭至面前,让她不得不抵挡之前,秦妲都没有这么做。
秦妲后撤,【童话魔咒】中的白马从侧翼杀入,载起主人躲避如巨蟒般狂舞的黑泥长鞭。
虚幻的城堡再度发出闪光,贯穿黑泥,将它们灼烧殆尽。
秦妲本人趴在马背上,咬紧牙关,继续窥视沙耶的内心。
“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同样的人,在同样的环境生活,除开你之外,其他人什么都没有?等待救赎是奢侈,逃离魔窟是虚妄,连祈求的拯救最后都会变成毁灭。
为什么呢?你打破高塔后,可以被哥哥拯救带走,从此生活在幸福的环境里,而我要留在那片地狱里,眼睁睁看大家对我求救、对我呼喊,在我面前化作一具具尸体。凭什么只有我要留在地狱?”
“喝!”
秦妲从白马背上跃下,竭尽全力操纵【童话魔咒】,闪光连绵不绝,冲击波让窜天的火焰左右摇晃不止。
憎恶!
言语中随处能够感受到的憎恶,像拂过皮肤的毒液,在肌肤上留下干瘪的皱纹。
“我在废墟里把大家挖出来,看她们心跳逐渐微弱,手指在我身边无力垂落;我带着失血过多的孩子东躲西藏,在公司洗地小队来时,听她们让我‘快逃’;藏在废墟角落,弥留之际的孩子向我讲述今后的憧憬;分离之前,听她们说‘你要好好活下去’、‘姐姐你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最后逃走,丢下她们逃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应该和她们一起死在那片废墟里,可我害怕,害怕消失。因为还有妲,她是我们的伙伴,她一定会来救大家。”
“但是,为什么妲没来呢?”
沙耶身体左右摇晃,空洞眼神里只剩下茫然:“为什么消失了,藏在其他地方,一次也没有想起大家,一次也没有回来寻找,像是完全不知道地狱的苦难,选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漂漂亮亮地生活。
到底为什么?能够那么轻易忘掉大家,还是说大家对你而言根本不重要。”
那股憎恶,并非对身为‘幸运儿’的秦妲。
而是面对高塔倾覆那天,弱小、无力、胆怯的自己。
她想救所有人,却没能拯救任何人。
眼睁睁看大家死去,活下来的只有自己,还有那个比她更早,飘然离去的对象。
憎恶、后悔、无力占据她的内心,如同着铺天盖地的黑泥般永无竭尽,当心灵的空隙填满,逸散出来的情绪必须找到一个宣泄对象,所以秦妲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是啊,明明你是‘幸运儿’,你拥有那么多爱你的人。
那为什么不来帮帮大家呢?
“整整六年啊!妲。”
沙耶抬起脸,嘶声力竭,说不清是在哭还是吼。
“已经疯狂了,内心被后悔填满,制造出这样一个世界。刺痛折磨我的神经,哭喊声每夜都会在脑中回荡,自我折磨后获得的力量,反而会愈发折磨持有者……我救不下大家,可是…可全都是我的错吗?
事到如今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莽撞的行事,还有事后假装看不见,消失无踪的做法!我不是因为想活下来才逃走的,只是因为被逼到死路,一步一步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砰砰砰!
秦妲握紧‘低语’开枪,子弹将围拢过来的黑泥撕碎。
而‘约定之王’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蛮狠打破了阻拦在她和沙耶中间的所有碍事之物。
一记毫不留情的直拳,捣向沙耶胸口。
踉跄中她后退几步跌倒,秦妲逼近到她面前,再度竖起枪口。
“是么?那又如何呢。”
轻描淡写的话语,击碎所有幻想和滤镜。
沙耶呆滞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
咔嚓。
扳机在指尖扣紧,枪口有源光波动缓缓诞生。
“听起来很可怜啊,但就算又哭又喊也不能改变什么,想要博取同情……呵,你自己都知道这种想法的可笑之处吧。”秦妲直视沙耶的瞳孔,“变成怪物的样子,不也好得很吗?”
否定。
彻头彻尾的否定。
沙耶的哭喊,啜泣地倾诉,憎恶的话语,只是为了寻求理解和安慰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