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前,花淳熙在酆城会看到眼眶通红,颓然不已的唐名扬。
后者郑重低下头,请求他来自首。
低沉的叙述声回荡在纯白墙壁的房间中,林希作为聆听者,面无表情。
故事的开始与另一个‘花淳熙’一致,不过为了确保自己的凶手身份不暴露,他并未说是替人自首,而是一口咬定是他杀了人,而后唐名扬才让他来自首。
“继续。”
林希不含感情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扬哥对我恩重如山,我没有什么可回报的,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花淳熙说着,“所以几乎没有考虑多久,我答应了他。”
花淳熙答应自首后,唐名扬多次于心不忍,说‘是我对不起你’之类的话。
双方都知道这一去可能是永别,所以唐名扬问他,还有什么遗憾或留恋吗?
花淳熙回答:“没有,如果不是扬哥你在,我早就是孑然一身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再和往常那样,带我去巡视一次吗?”
巡视,其实是瞎逛。
唐名扬是耐不住安静的性格,总会借巡视的借口在城内到处乱晃,作为小弟,花淳熙自然会在身边陪同。
就像是哥哥带着弟弟瞎玩、海吃,无忧无虑,足以把心灵放空。
那对花淳熙而言是自花季鹰死后,难得能衷心笑出来,抛却烦恼的快乐时光。
——至少在自首前再陪我去一次,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因此唐名扬自然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两人和往常一样,在许多酆城会成员对唐名扬的问候声中离开酆都集团,可来到街上,似乎有些东西变得和往常不一样。
当意识到这是刻意的送别后,唐名扬反而没了往常的从容闲适。
他在十字路口纠结,不知道该带花淳熙到哪里去。
无地自容般的尴尬中,唐名扬选择了开口询问:“阿花,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花淳熙思索许久,摇了摇头:“不…没有,和扬哥能一起上街我已经很开心了。”
“开心吗?”唐名扬思索片刻,“这样的话去那个地方吧,阿花你虽然去过几次了,可应该还没在里面玩过。”
唐名扬选择的地方是围墙商店街。
是由酆城会经营,只金钱下完全放纵欲望的地方。
正巧临近夜晚,两人一路闲聊一路前往目的地,当时花淳熙很放松,完全没有即将以‘灭门惨案凶手’身份自首的紧张感。
“哥哥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花淳熙说,“他每天都很忙,甚至连坐下来和我聊一聊的时间都没有。都说相依为命的兄弟是互相最了解的人,但他不了解我,我其实也不了解他。某些时候我会从扬哥身上看到哥哥的影子,从而把他当做替代品,可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围墙商店街花淳熙去过几次,唐名扬喜欢在这里的阴暗酒吧里听身份不明的酒客们吹水。
那些藏头露尾的客人也许可能是某个猖狂的通缉犯、其他城市流窜的江洋大盗、道上鼎鼎有名的佣兵之类,吹水的话题天南海北,经常有语出惊人赢得满堂喝彩的情况。
花淳熙却很难适应欲望放纵下酒馆里淫靡的氛围,每次都面红耳赤。
唐名扬偶尔会与人在酒馆里谈正事,那种时候花淳熙就站在卡座沙发之外,像门神一样板着脸生人勿近。
那天他们同样去了酒馆,酒馆也一如既往热闹。
“老唐!好几天没来了,在哪儿发财啊!”
有熟客向唐名扬打招呼,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酆城会会长。
轻佻的女招侍走近抚摸唐名扬臂膀,他却把她们都推开,走到吧台前大声高喊:“都让开!给我的身后的小兄弟来一杯酒!他马上要去赴死了!”
这番动作引来阵阵欢呼。
对这里的客人来说,赴死是件值得骄傲的事,虽然他们都不认识花淳熙,也纷纷举杯敬酒。
之后大概就是庆祝活动。
花淳熙第一次喝酒,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他迷迷糊糊就断片了。
再醒来的时候躺在酒馆卡座的沙发里,庆祝早就结束,唐名扬在和老熟人聊天,估计是聊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等他们聊完,花淳熙也稍微恢复一些,便又离开了酒馆,此时已经是深夜。
“等一下。”
讲到这里林希打断他的叙述,轻轻扬眉:“谈生意?唐名扬和谁谈生意,需要在深夜凌晨的小酒馆里藏头露尾?按你的说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個时间这个地点见面了。”
花淳熙显然在故意略过这部分内容。
“那种事情,与我们现在聊的话题无关吧?”玻璃窗对面身穿囚服的讲述者反问。
林希摇了摇头,故作思索:
“不,据我所知,酆都集团的生意都是交给一个叫‘巫午’的亲信处理,他本人既不插手执行,也不过问账目……凭老唐的性格,甚至连下面递上来的报告都懒得看。”
花淳熙沉默,林希看到脸上的表情后微微一笑。
“我猜对了吗?”
对方不答,他便继续往下说:
“唐名扬是酆城会会长,他亲自经手的生意肯定不是简单的买卖,况且在黄昏城也不算小人物,为何要三番五次躲在深夜的小酒馆里和别人接头呢?避人耳目?什么避人耳目的事情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花淳熙还是不答。
一半是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另一半是内心对唐名扬的维护之情使然。
不过,这种情绪变化林希都看在眼里,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故意说:“我可以大胆猜测一下,比如买凶杀人之类的生意,酆城会会长处理几个得罪自己的仇人很简单,不必大费周章,所以还要更激烈一点。比如……买凶灭门,一口气要杀几十个人的大活儿。”
花淳熙浑身一颤。
林希不理他,自言自语:“这么说来,抓到与唐名扬接头的人,就能确定证据,找到真凶。到时候阿花你说不定无罪释放,可喜可贺,哈哈。”
“够了!”
花淳熙方寸大乱,带着敌视和讨厌的目光,盯住林希:“和扬哥交谈的人,只是个普通大叔,经营一家普通的货运公司,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多阴谋。”
发泄般的反驳,没有换来回应。
抬起头,看到林希面无表情,甚至平静得可怕:“经营货运公司的大叔,你怎么知道的?”
“从只言片语里听到的。”花淳熙对自己的偷听行为很不齿,说完后提高音量嚷嚷,“已经够了吧!我已经把知道的告诉伱了,难道还要在这件事上胡搅蛮缠?”
做好了争吵的准备,林希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说的对,你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