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自然地错过了喻文州的表情。年轻男人嘴角边的笑意未停，那一弧笑还挂着，但他却在静默中垂下眼睛，不过须臾眼眉覆又抬起，他去看黄少天，剑与诅咒在无声中对峙，尖锐的银芒仿佛随时能致使人遍体鳞伤。
黄少天无辜地看着他，但只有一眼，又很快像某种缺心眼的犬科动物一样，就差绕着应念打转、追着尾巴跑了。他说不好说谁知道呢？王杰希也不是什么好人啦，语气轻快得好像刚中了大奖一样。不过又有谁能说不是呢，他确实中了大奖。
但他又能有多无辜呢？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应念像背井离乡的年轻小孩一样对他俩说：“就算回家我也不会偷懒的，回响的账号卡我带走了，游戏裏见吧。”
太拼了这个人，喻文州想。但职业选手都一样不要命。
俩本地人于是送她去机场，应念起初还客套两下，说的是都来粤这么多年了不至于不认路哈。结果喻文州笑吟吟地给她一刀：“那么多行李，小念拿得动吗？”这还是把软刀子，不见血，但留痕迹。
黄少天在旁凉凉道：“反正我肯定拿得动。”
“可拉倒吧你大少爷。”应念说，“都起开，一个个金贵得跟什么似的，我打个车不就得了，司机大哥都是好人。”
有驾照的喻文州表示很愿意当这个司机，没驾照的黄少天倒不认为这是一桩坏事，他是机会主义者，这一刻抓不住，说明机会不在此时，但未必不在将来。他一向很擅长等待将来。
算了。结果她说，大热天的跑来跑去麻烦死了，多磋磨人呢，您二位好好歇着得了。
这一趟回去她带了一堆签名海报模型，打算送给楼冠宁。回b市必然要和这个人碰面，楼少出淤泥而不染，虽和应赫昭那混账玩意交好，但却不算狐朋狗友。再加上这位自己组了战队要出道，应念很乐意给她和哥哥的共同好友带一点粉丝福利，也便于刺探敌情。
没成想一落地就看见楼冠宁，应念哟呵一声说这不巧了？楼少说巧个屁你哥绑我来做苦力。
应念立刻紧急转头，看旁边的应赫昭。混蛋哥哥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吹上口哨了，痞得跟那什么似的，一丁点儿好人模样都没有，混小子一个，这要让爸妈看了不奚落一番都算他走运。
她瞪了没用的哥哥一眼，勒令他为她提行李，别老麻烦人楼哥。
楼冠宁显见欣慰，跟应赫昭说：“就说小二比你有良心。”
应念闻言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比闺秀还端庄，偏生一把刀子掖在那笑裏，细枝末节攀出来冷意，温吞地咬着字音的样子几乎让人联想不到咬牙切齿这个词语，说，“再叫我小二我立马把良心餵狗。”
应赫昭在这方面十分自觉，刚才还神游天外的人提取到关键词，即刻应话：“要餵我啥？”
应念真想说吔屎啦你，没用的狗哥哥。
楼冠宁不知道无语凝噎和槽多无口哪个更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都说了别把应家这俩神经玩意儿放一起，现在好了吧，他的精神状况马上要出问题。
回家的路上聊家裏长短，应赫昭分享他留学见闻，说直白点就是他无所事事的这几年；楼冠宁还认真和应念请教一番战队运营，后者诚恳地说，“哥这玩意要不你问问我爸？不过我不介意跟你打一场指导赛。”
楼冠宁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应不应该感到幸运。你要说他不幸吧，一线全明星选手的指导赛，那当然可遇不可求；你要说幸运呢，这姑娘比他小好几岁，结果人家都在荣耀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出人头地了，天赋这玩意果然不可衡量，怪道那么多人说她前途无量。
但应赫昭表情不太好看，他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从鼻腔裏挤出来的气音，应家祖传的美人面，纵有薄情也多情，单这一刻意味不明：“管谁叫哥呢你？你亲哥还在这儿没死呢。”
你他妈晦气死了，死个屁闭嘴。
遂被应妹妹暴力镇压，楼冠宁装作抬头看风景，研究平平无奇的车顶，深藏功与名。应一，醋死你得了。
妹控是这样的，楼冠宁理解尊重，但表示你俩离我远点最好。
他转头又琢磨，蓝雨那和尚庙，应念在那地方待了这么多年，应赫昭疯一疯也应该的。……但要是不对着他发疯就更好了。
轮到应念说到近况，她认为也没什么好说的，一言以蔽之比赛输了，这几个字就能够。
“我输了啊，输给轮回了。”她说，甚至可以音色平静。
也不全算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技不如人，棋差一筹，输了就是输了，早说过无端胜负无常世事，她近来已经学会接受。
这又不得不提到应赫昭上一次发疯，恰是第九赛季终轮回夺冠，蓝雨惜败，应念怒发微博称与zzk绝交。当哥哥的顶着时差看到妹妹这条微博，冷笑评论：哪个混小子？无所谓，你哥会出手。
可惜那条微博没过多久被她自己删除，应赫昭到底没疯几秒，也没帅几秒。时人称这短暂的几秒为“微博三十秒”，更有配文“应念败于轮回无能怒，大舅哥冲冠一怒为亲妹”。
而这一切都不重要，全都重要不过接下来那场小晚宴。那道被刻进基因序列裏的背影，他低头拨弄领带的情形。
“……叶秋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