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似海。
东边风平浪静,西边却电闪雷鸣、翻江倒海。
一架飞行器状若鲨鱼,自东向西高速潜行,没有机翼,没有旋翼,也未看到螺旋桨,方向直指雷暴区。
“懒虫,懒猪!”一个五六岁小男孩的声音在飞行器内部响起,童声童气,“还睡,还不醒。”小男孩声音的大小和语调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飞行器跟着腾地亮起,内有一人半躺。
“原来又是一场梦。”
灵风暗想。
这架飞行器是飞舰,灵风自己公司灵动的第二款产品,侧视有点像轿车,只是前后都有凸出的斜向上的进气口。
小男孩的声音出自飞舰上的智能电脑,名叫小方,负责飞舰的自动驾驶。
飞舰没有人工驾驶功能,没有方向盘、操纵桿,也没有仪表盘,除了前方一块显示屏和前后两排座椅空空如也。
刚才灵风梦到飞舰中标了,被小方叫醒才发现白欢喜一场,其实目前竞标的并非飞舰,有些张冠李戴。
“灵风,前方10公裏有很大一片雷雨区!”小方继续用小男孩的声音喊道。
飞舰丝毫没有减速,眼看将要被雷电吞噬。
“嗯?”
灵风坐起身,抬手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六点,飞舰已经自主飞行了六个多小时,状态十分不错。
这时,飞舰减速停了下来,悬浮着近乎不动。
远处闪电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卧靠。
灵风吃了一惊,这要是飞舰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去,今天就要交代在这裏了,好在没出啥问题一切正常。
其实灵风有些恐高,自合肥启程后提心吊胆了好半天,渐渐地才放松适应下来。
突地,一道巨大的闪电落在飞行器正前方。
卧!靠!
眼前顿时一片白芒,一切念头在脑海中灰飞烟灭,灵风感觉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全身汗毛也都跟着倒竖起来,下意识后仰着猛地往后一窜,“咚”的一声撞在飞舰后舱盖上。
飞舰跟着前后晃了晃,而后又恢覆原状。
“快后退五公裏。”
太吓人了!
顾不得起身,灵风缩着脖子朝外看了看,后怕不已。
“哈哈哈!”小方的笑声颇为好听,比平时说话更真实,“胆子真小。”
飞舰并未转弯,径直加速后退,不多时,已是五公裏开外。
“再退两公裏。”灵风还是不怎么放心,感觉头皮还在发麻。
“哈哈哈!”在小方的笑声中,飞舰又后退了两公裏。
也不能全怪灵风胆小,在真正的天地之威面前,人本来就很渺小,另外飞舰的上方和两侧均为玻璃覆盖——类似战斗机气泡式座舱盖,视野上一览无余,闪电劈下来时尤为震撼,哪怕闪电其实离飞舰还有不少距离。
这是一个问题,不关乎安全,更在于乘坐体验,看来需要将座舱盖透明度改为可以调节的,反正自动驾驶不用考虑视野。
“灵风,怎么样,壮观吧!机会难得,不去进行雷电测试吗?”
小方倒也不是随便说说,以如今的科技水平人工闪电确实还达不到这等规模。
只是飞舰设计之初是没有考虑防雷电能力的,以后可以做此改进。
这次长途飞行本身就是飞行试验,是飞舰的第一次长距离试飞,飞舰的安全性本身是很高的,灵风心中有数才敢只身出来试验。
“我们到哪了?”心跳已经基本恢覆正常,灵风没理会小方提议,即便答应了,小方也不会驾驶飞舰真的钻到雷电中,因为这不在飞舰自动驾驶安全池内。
通常情况下根本不用管小方说什么,也不用看它做什么,它就是个全自动驾驶程序以及可以聊天的机器人。
同样的,不管灵风下达任何指令,只有在自动驾驶安全池内,小方才会执行。
小方:“已进入河西走廊,刚经过永昌县城不久。”
“怎么下这么大的雨,这地方不是缺水吗?”
灵风暗忖,印象中甘肃省已经属于西部半干旱地区,雨水量没那么充沛。
“找地方吃个早餐吧。”
灵风没去深究,感觉这雷雨在渐渐往西偏移,但雨没有停止的迹象,雷电仍旧在肆虐,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
小方:“飞不过去,两侧海拔偏高,只能回永昌县城,东南方向40公裏,要回吗?”
这边还没天亮,就着远处闪电的亮光,灵风依稀看出两侧巍峨的连绵身影,这裏是个峡谷。
飞舰是低空飞行器,在安全高度以下飞行,一般不能超过2700米,否则有一定的危险性。
另外飞舰内目前是没有配备给氧装置的,短时间还好,长时间会有高原反应的,而且对飞舰本身的性能也有影响,动力损耗比较大。
这裏准确的地点是焉支山一带,海拔本身就比较高,再往南是祁连雪山,对于飞舰来说更是高不可攀,北边的龙首山海拔也不低,所以除了原路返回其实没得选择。
灵风点了点头。
小方:“好,走喽。”
灯光熄灭,飞舰原位掉头,飞行而去。
不多时,飞舰突地停了下来,小方声音再次响起:“灵风,准备好救人。十有八九有些来头。”
咦。
这是碰到妖怪了吗?
不过我又不是唐僧。
灵风如此胡乱想着,也没当回事,更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真的需要自己救人,作为芸芸众生之中平凡的一员,他并不热血,更谈不上急公好义,甚至总希望能遇难呈祥。
“如果她爸爸是丁义书的话,那她的姨父就是楼兰市市委.书记,你的基地不正是在人家地盘上违建着嘛,或许能帮上忙。”
外面天微微亮,地面仅能依稀可辨,灵风并没有看见人。
还真是有些来头,灵风一听倒是乐了,科大信飞搞的这玩意儿还挺贼的,不光自动触发救人模式,还调查背景,这是怕别人不救吗。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方便试验的临时住所——集装箱式移动房,去年飞车试验的时候就有了,飞车是灵动的第一款低空飞行器。
飞车已经在投标,现在灵风乘坐的正在试验的飞舰是飞车的升级,飞舰的飞控系统是科大信飞开发的开源系统。
其实违建不违建的,灵风压根没当回事,就临时用用,路途太遥远,要不是为了做相关飞行试验,谁会到那裏去,除了存放在裏面的一架飞车需要运回来,其他的都可以就近处理掉。
反正就是哪怕这个人真的有来头,灵风也犯不着一定要凑上去。
见飞舰始终悬停着没动,灵风趁空将卧铺状态的座椅恢覆原状,两手下意识裏紧握了握座椅,催道:“快点看看啥情况报警吧。”
倒不是灵风在吃瓜,而是有点紧张,哪怕灵风没想着去救人,如今碰到这样的事,本着力所能及能帮则帮的心态,先看一看又无妨。
“是要赶紧了,不然来不及,上游漂来不少大家伙,最多三分钟,撞上铁定玩完。”
小方的语气始终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让灵风心中直发毛。
三分钟?
这报警也来不及了啊。
灵风心中隐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小方话音刚落,飞舰急退,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向左旋转约90度,呼吸之间,停在一个悬崖前方大约五米的位置。
隐约听到飞舰外阵阵隆隆声,灵风看向左侧悬崖,昏暗中没有发现人影,禁不住心中狐疑,难道人还没有飘过来吗。
“人呢?”
小方:“在那棵树上。”
小方说话间,飞舰横着向悬崖又靠近了两米。
灵风自己看不到上游的漂浮物,不过相信小方的估算应该错不了,感觉不能再靠近了,就在这看看吧。
飞舰上有六个涵道螺旋桨,涵道出口朝向呈两下两后两前布局,大小也是按此顺利递减,总共只有一前一后两个进气口,进气口斜向上呈凸起状。飞舰本来的定位是城市交通低空通用飞行器,考虑到垂直起降、低速飞行,甚至还存在拥堵和行人,所以设计冗余很足。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飞舰是可以实现像汽车那样挪库操作的。
也许有人会说直升机也能侧移,不说定位于城市交通,直升机的侧移幅度太大了,可控性差,这方面旋翼飞行器都类似;而且用于城市交通,直升机的旋翼特别是尾翼安全隐患很大。
其实光看飞舰外形,恐怕所有内行人都会嗤之以鼻,简直就像是大力飞砖的生硬堆砌,不过这就是灵风所考量的,如其说是低空飞行器,不如说成可以飞行的大众交通工具更为恰当,这也是灵风对其安全性心中有底的缘由。
树?
那应该是树吧。
有一根竖立的主干,再加上三三两两枝丫。
灵风费了半天劲才辨别出悬崖上正对着飞舰的那棵树,但是仍旧没找到人影。
“我来报警。”
不过既然小方这么说应该是错不了,飞舰上可是有着摄像头和雷达的,反正想救援时间恐怕也来不及,还是先报警吧。
“系统已经自动报警了,经估算这次救援成功率达到80%,你要是见死不救,会扣分的。”在灵风拨打报警电话前,小方说道,语气仍旧不慌不忙,“放心吧,小意思啦。”
这什么情况?
灵风简直怀疑是听错了,自己根本就没打算救人,难道还赖上了?
救人还能带强迫的?
另外,救援成功率一说这是认真的吗?
救不救都另说,谁能保证一定能救成。
何况只剩下两三分钟时间。
忍下强制接管飞舰的冲动,灵风稍稍冷静下来,大致能猜到这应该是飞舰的系统搞的鬼。
对于这种半强制救援模式他也能理解,毕竟目前飞舰上的自动驾驶系统智能化程度已经很高了,所谓能力越大义务就越多,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觉得这很不合理。
这样明显变味了。
其实灵风倒不是真的担心自身的安全,还是相信小方不会作死的,凭借飞舰应该可以随时撤离,只是难免惴惴不安。
片刻之后,飞舰离悬崖已不足一米,适时停下。
离悬崖越近,灵风越发紧张,尽管还有些时间,但他总担心下一刻飞舰就要被飞跃过悬崖的漂浮物摧毁。
河水奔涌不息,十分浑浊,顷刻间飞舰就被淋湿了大半个身子。
飞舰的玻璃经过河水的洗刷,视野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棵树看似是松树,距离悬崖口还有近一米距离,在翻涌的河水中显得那么倔强而又脆弱。
借着飞舰裏的灯光,灵风终于找到了人,体形不大,肩膀以下全浸在水裏,有着长头发,应该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半低着头,看不见脸,灯光隐隐映出她泡在洪水中的双臂,惨白惨白的。
这小小的惨白的身影猛烈敲击着灵风的灵魂,灵风不知道她坚持了多久,还能坚持多久,仿佛下一个呼吸就将永别这个她尚未完全领略其精彩的世界。
也许她还能再坚持,但保不齐这棵松树会先她一步坠入洪流,届时她的一切坚持都将化为遗憾。
如果她是我的妹妹,我的女儿,我会犹豫吗?
不!
决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这一刻,灵风想了很多很多,又渐渐忘我。
我有这义务,因为我坐在飞舰裏,我享受了飞舰提供的便利,哪怕现在放弃都不行,因为我已经享受过了。
没再多想什么,灵风打开了飞舰的左侧前舰门,夜风裹着浓浓的水雾轰隆隆地灌进来,灵风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八月底这边凌晨室外气温最多只有十多度,灵风还穿着单衣。
水雾是从悬崖下面漫上来的,灵风朝下打探了一番,看不真切,估计得有二三十米深,仿佛张开的等待进食的饕餮巨口,越看越觉得狰狞。
其实灵风还不会游泳,不过在这裏,会不会游泳区别不大,掉下悬崖恐怕都得交代,何况上游还有漂浮物,越想心中越发毛。
小女孩也许是看到了飞舰散发的光亮,在努力抬头,不过由于她的挣扎,松树带着她滑向悬崖口。
顿时,灵风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发生,没等灵风吩咐,飞舰往后挪了挪,离远了些。
灵风吞了吞口水,嗓子发干,手心裏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灵风感觉很冷,牙齿似乎在止不住地打颤。
这80%的救援成功率,简直就是开玩笑。
好在松树只向前滑了半米左右便停了下来,小女孩是一动也不敢再动了,不过松树的摆动幅度变得肉眼可见,情况更糟了。
“灵风,不能再等了。”小方说完,飞舰又挪向小女孩。
上游河湾位置漂来一堆杂物,一节足有成人大腿粗细两米来长的杉树干正一马当先。
所剩时间已经不足一分钟。
噪声太大了,根本听不清,灵风一咬牙,尽人事听天命吧,三下五除二将余下的三个舰门都打开到最大状态。
这次救援只有一次机会,自身安危灵风只能相信小方,哪怕救援失败,也能在最后的安全时刻让飞舰撤离,希望小方别掉链子,灵风再次心下安慰着自己。
当初出于美观考虑,整个飞舰座舱除了底部仅有中间一道是金属结构,分隔连接着前后玻璃座舱盖,也就是四扇门都铰接在中间金属环上,当飞舰的舰门全打开后,从上面看飞舰像个”十”字。
刚刚松树往前滑了半米也有好处,至少离悬崖口更近了,更加方便飞舰接近。
飞舰调整方向,与河流方向呈45度夹角往小女孩靠拢,下方前喷口将水面压出了一个凹坑,但河水没有因此被喷溅起来,飞舰的底部几乎与水面齐平。
幸好松树没有被干扰到,离悬崖口还有半米多。
小女孩发白的小半侧脸映入眼帘,鼓了鼓劲,咬了咬牙,灵风不敢再迟疑,半个身子伸出舰外,把好势子的灵风左手勾住座椅靠背,探出身右手搭上小女孩的肩膀,用力一拉又一提,却暗道不妙。
小女孩并没有松开紧紧抱着松树的双手,要不是灵风左手勾牢了座椅,刚才会被拉出飞舰掉下去。
好险,没有救援经验差点害死自己。
倒不是丝毫没起作用,小女孩整个人转了个向,变成背朝悬崖,长长的头发随着水浪拍打的背上,幸好小女孩被灵风提得高了些,整个肩膀露出了水面,不然这会儿很容易呛水。
这时,杉树干已经穿过河湾马上就冲到眼前了。
飞舰裏的灯光急速闪烁。
劈波斩浪迎面而来的杉树干断裂的端头如同獠牙,正对着松树直刺过来,灵风不由得头皮发麻,顾不得许多,毫不犹豫地拿出左手,连同右手卡住小女孩腋下猛地提起。
“咚!”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