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从白天走到黑夜,细细用脚丈量这偌大的北京城。于她而言,这是临行前的仪式。
当街上灯火亮起,红娘恍然间才发现,自己居然已来到了鰲拜的将军府门口。
这裏也是自己在人间留下过美好回忆的地方。虽然短暂,却也刻骨铭心。
正在感慨间,就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红娘抬头望去,只看到一身黑衣大氅的鰲拜策马来到了大门前。
“将军回来啦。”大门口值守的侍卫看到鰲拜赶紧上前去帮他牵马。
“嗯。”鰲拜将马绳与马鞭交予侍卫,潇洒地翻身下马,然后大步走进了将军府裏。
红娘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
几年不见,鰲拜看着沈稳老练了许多,眉眼间再无往日的少年意气,倒是更多了几分刚毅狠辣。依稀,竟透着多尔衮的些许神韵。一时叫红娘看呆了去。
直到目送着鰲拜的背影消失于将军府大门内,红娘这才转身离去。
她知道,鰲拜这些年成为了顺治身边最为信任的宠臣,官居一品。多少人想要攀附他,与他联姻。可他始终不曾娶过一人。
他心底始终是惦记着自己的。红娘无比清楚这一点。
鰲拜的温柔,长情确实令自己怦然心动过,可后来发生的一切令他们二人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此人此生註定相负,所有的爱恨纠葛亦怨不得他。是自己的选择导致他们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如果下一世,自己魂魄所附的那个叫江伊的女子会选择鰲拜的转世,倒也算全了他这一世的一往情深。
回到驿馆已是夜深人静之时,红娘回房后却辗转难眠。
虽说她如今已不再害怕面对鰲拜,可与他面对面的告别,始终还是有些为难。
红娘于是干脆起身找来笔墨,将这两世为人与鰲拜之间的点点滴滴融入笔端,书写成信笺。
夜色,寒凉如水。
思绪,翻涌滚烫。
这一纸离别,既有素蓥不辞而别的心酸也有爱淑无法言说的痛楚,更有红娘自己的万般纠结与不舍……
66.6
红娘在驿馆住了两个月,李恺胤终于又带着朝鲜的使团来到了京城。
红娘虽是用着李爱淑的身份,可与这个赌鬼“父亲”却无话可说,就连应付都懒得装样子。搞得李恺胤自导自演的一场父慈女孝的戏码差点收不了场。
这日,红娘在驿馆画画打发着时间。左右还得等李恺胤与大清礼部走完那些繁文缛节的过场,不如找些喜欢的事情来做。
突然有侍女来禀报,说是驿馆前院来了个姑娘要见她。红娘便让侍女将人请进后院自己住的厢房这边来。待侍女将人带进屋来,红娘这才放下画笔去看,到底来者何人。
这进来的女孩约莫十六七岁,身姿婀娜高挑,衣衫虽略显简朴却难掩绝色之姿。尤其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盈盈若水。目光流转中,颇有几分值得玩味的情义深藏。
红娘只一眼便认出了女孩。即使五年未见,即使她身高面容都有了许多变化,可这是她的女儿东莪啊——她怎会认不出?
红娘激动得走上前去执起东莪的一双手,仔细端详着她那一张与素蓥和多尔衮都有些相似的脸庞,两行热泪禁不住潸然而下。
看到红娘如此激动,东莪也有些动容。她语带哽咽,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当真是我额娘?”
红娘流着泪拼命点头。
东莪终于信她了吗?愿意与她相认了吗?
“可你为什么不早说?在我小的时候不说,在你以这副样子回来之后不说,偏偏要等到阿玛去世之后才告诉我?”东莪看着红娘,眼角也已湿润。
“你让我恨了自己的额娘那么久……我差一点就扔了你写的信……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
红娘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拿起桌上的纸笔写道:“对不起,不该瞒你那么久。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在多尼府上挺好的,他对我就像亲妹妹一样。倒是你,在博洛那裏吃了不少苦吧?自从看了你给我写的信,我便一直想找机会去见你,当面问个清楚。可你一直被关在那宅子裏出不来,我也进不去。直到前些日子才听说你搬出来了。如今你已是自由身,便跟我走吧,别回朝鲜了。”
红娘轻轻摇了摇头,写道:“我必须回朝鲜,这已不是家事,而是国事,我若抗旨跑了,只会连累你。”
“可我们才刚刚相认,你就那么狠心,舍得又抛下我?”东莪红肿的双眼裏盛着满满的委屈。
“我当然舍不得,你是我在人间唯一的牵挂了。可我既不能留下来,也不能带你走。”红娘继续以笔作答。
“可你不是神仙吗?不应该很有本事吗?这点事情你都办不到吗?”东莪哭着问红娘。她本以为只要跟额娘相认了,额娘一定会从此就留在她身边陪伴她。可为何,她还是要离开?
“我在人间与你一样是凡人一个,施展不了任何仙法。”
“可你却能换一个人的身份重新回来不是吗?那你再换一个呀,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人什么样子,只要你还是我额娘,能陪在我身边就行。”
红娘一边笑着一边流泪,她执笔继续写道:“即使是神仙,也有做不到的事。我唯一能做的是在离开之前好好陪你,弥补之前对你的亏欠。”
“可我不要你陪我一阵子,我要你陪我一辈子……”东莪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红娘的眼泪也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顺着下颌滴落到纸上。将那未干的墨迹点点晕染开来,好似在纸上开出了朵朵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