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画师奉命前来,依次叩拜见礼,缩手缩脚摆好细针绢帛,哆哆嗦嗦呈上。上头绣着的“归汜”二字亦如藤蔓,相依相缠,妖娆不可方物,与归汜背上的如出一辙,遂满意地点头。
纹样如何倒是次的,他不甚在意,为的是让归汜莫要纠结于身份,自比于娈宠之流。如今若是他也如此,归汜自觉低于尘土,他便也在尘埃里。
利落地除了上身衣物,示意几人着墨。
画师俱是欲哭无泪。只听说奴才镂主子印记的,从未听过谁家主子这般自轻自贱,非要镂爱宠之名,委实太纵容了些,真真是要让下人爬到自己头上。
这一夜很是折腾。
归汜虽是喝了汤药不似从前浅眠,却仍睡不安稳,始终辗转蜷缩。他担心他背后的伤口,又不愿点他穴道叫他难受,只能哄着扣住他手,时不时搂到怀里勉力安抚他。
那人苍白面颊上的潮红渐渐褪了下去,身子也没有原来烫了。
画师下手很稳,每一针都深到极处。便是他这般淡漠之人也觉出疼痛入骨,冷汗沁了满身。
每一针都叫他想起归汜。归汜隐忍的神情,锋利的目光,还有那双琉璃样的眼睛,望向他时清澈得如同脉脉流水,却似藏了暗涌。于是这痛也带了归汜清甜的香,叫他一遍一遍念及怀中人。
眸色衬着昏黄的烛火,暖意幽深。
暗十五跪地躬身,低声道江殿主差人送口信来.......
突然被尊上看了一眼。连忙改口,说是江淮在刑堂差人送信来,问翎水宫所托之事尊上如何计较。又道那日同暗七提及尊上有要事托付,暗七很是欣喜。
尊上凝视着暗七侧颊,目光缱绻。似乎被什么东西难住了。
统领暗阁,他有无数趁手的刀。这人曾是其中的万分之一,但现在他却意料之外地心疼起一把刀来。
他不舍得他的刀刃如同从前一样一往无前,不舍得他的刀刃沾上肮脏和血腥。
他想要他擦拭干净江湖的落拓风沙,卸下刀光剑影引来的污垢,抹去眉目之间的谨慎,一身轻快住进他的寝殿,日日安睡,犹如新生。
但凡武者都有自己的风骨尊严,即便是将颈项束上锁链交付于他的暗卫。
承宠二字,对他心悦之人折辱太过。他的归汜不该如此。
重活一世,他并非一时兴起恩赐几分倚重,也从未将归汜视做娈宠。他的归汜得是世上活得最自在的一人,这自在不该是别人赏的。
他只能抽出毕生之力护着他,一半用来劝服自己放他隐入黑暗,一半用来伏线千里为他扫清障碍。
归汜须得安然活着。他得平安归来。
“他既高兴,便由着他走一遭,明日本尊亲自挑几个得力的与他同行。”背后刺痛入骨,绵密不绝。谢孤舟皱了皱眉,“再寻几个惯于隐匿的暗中跟从。本尊落脚于附近驿站,如有不妥,即刻来报。”
这是分几波人明着暗着保护还不够,还非得亲自盯着的意思?
晏几道暗自摇头。
不过一桩活计,即便真的受伤也不过几日便能痊愈,竟步步为营到这等地步.....
“是。”
顿了顿:“不可让归汜知晓此事。”
“是,属下定照吩咐去办。”
他将他郑重地放在身侧,而非后室。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会替他得到。他要他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眼里真正涌起对明日天真的寄望。
他永远不需要仰望,也再不必感受寒潮。
归汜无法知晓。这一世,他本就是为他而来。
谢孤舟不欲让怀里的人触到他掌心冷汗,转而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终于不再触手滚烫,并不光滑的肌理带上那人一贯的凉。
修长的眉骤然舒展,似是东风着意,旖旎轻扫过流水空山。
待归汜呼吸终于平缓,夜已很深。
几个画师早已轻手轻脚收拾了东西,得了令退下。晏几道又派人来上了些药,道是不过小伤,略有皮肉之苦罢了,几日便好了,尊上不必介怀。
看似是同尊上说,实则指的自然是暗七,不过宽慰尊上两句罢了。
谢孤舟将人遣散,披着里衣睡上榻,小心翼翼搂了人。那人果真畏冷,大概烧退了便比方才清醒,并未挨蹭过来,只无意识朝他的方向缩了缩。
那疼痛绵长尖锐。他有些疲累,护着那人的伤处陷入沉眠。
琉璃宫灯里的火烛恰恰燃尽,暖黄的光晕颤动一番便熄灭沉寂,沉香兀自燃着,暖香舒缓。寝殿一时安宁祥和,只余两人交缠一处的舒缓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