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旁的事,你便下去吧。”
“是。”
他重重叩首,低着头起身倒退几步,利落地推门出去。
隐约看见两道人影靠得极近,心下不解疑惑,门阖上时又听到一句“可觉得冷?晚间此处热闹,沐浴后我同你去转转......”
......这是什么话!
一惊,手上抖了抖,门关得重了些。
他抽了口凉气,僵在门外,不知该不该倒退回去请罪。讪讪站了许久,七上八下地退下了。
天色渐晚,临江的街市里逐渐熙攘。
归汜被捉着手,低头跟在尊上身侧,对手心缠握的温度惶恐不已,一边留意着四周动静,另一只手放得离剑柄极近。
暗卫须得在尊上之前拔剑。
街旁你来我往的叫嚷声,街铺内的攀谈声,纷纷混作一团,热闹得发烫。不知哪里传来馥郁酒香。四下垂着精巧灯笼,烛火映亮了整条街。
恍然一见,比暗阁矜贵的玉纹灯有暖意得多。
除却在暗阁的日子,他常常于红尘街市穿行,却只是飞掠而过,不曾停留驻足。目光匆匆环视袅袅繁华,纵横阡陌,紧紧尾随猎物,隐在暗处一击必杀。这般的鼎沸人声,凡俗百姓的庆贺企盼,向来与他无关。
他眉宇间警惕意味甚浓,蓄势待发的锋利模样,又对生人的磕碰挤擦无所适从,不安地退了退。知他不习惯,谢孤舟不动声色将他往自己怀里靠了靠,虚搂住。
街铺外都有人招呼客官进去瞧瞧,画坊高悬琉璃灯,瞧着比街上空荡。
见他不自觉的紧张反应,他心下懊恼无措,哄了几句,护着人进了画坊。
里头有不少客人对着画指点商量,掌柜见又有人进来,且穿着气质很是贵气,连忙笑迎上来,再看到黑衣人面容,有点晃神。
“客官随意看看,若有中意的尽管吩咐在下。这画坊可比城西那家大了不少,画作亦齐全,有大家真迹,亦有坊间流传的各色美人俊才。全凭客官喜欢。”
画坊果真大得很,雕梁画栋,想必费了不少心思。满目皆是细致挂好的画作,有描在绢帛上的荷花莲叶,有写了旖旎词句的金贵折扇,亦有一干绝色美人,有的寥寥几笔,有的浓墨重彩,皆是风韵毕露。
抱琴遮面,素手浣纱,山巅惊鸿一舞......
若有似无的眼波里,当真有几分灵动生气。
归汜牢记尊上在侧,只当是伺候尊上出行的,不敢多看,垂着眼听尊上吩咐。
却被什么黏住了目光。
角落赫然挂着三幅金帛,木轴古朴,上雕细致纹样。一副绘着一貌美女子,丹蔻朱唇,在一莲台之上作势欲飞,飘逸之态淋漓尽致,上书“倾世端妃”。
画前头正有几个公子摇着折扇啧啧赞叹,不知在低低谈论什么。
“此乃端妃陪圣上出游时,命在下手里的画师作的,那时端妃莲台一舞真真惊艳。”
“那幅是已故的卿道子真迹,天上地下,只有这么一幅。”
绘山水花涧,青松立于石岩,右上留白处赋诗一首。
“这幅......”掌柜搓着手笑了笑,“便不必多说了,上头写明了,江湖人皆知的暗阁尊上。”
绘的是个黑袍男子,身后直栏横槛,楼宇重重。那人长袍广袖,雍容踏玉阶而行。奇怪的是面容勾勒地不甚清晰,像笼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小的并未见过尊上,只听人口耳相传,堪堪命画师作了此像。”掌柜的殷勤道,“这像上的人虽不明晰,却贵在疏朗孤高之态。哈哈,颇受追捧,卖得不错。”
眼前两人静默着看那画,表情有些微妙。
半是恭维半是真心,躬身作揖道:“常听街头巷尾的侠士议起暗阁尊上,都说郎艳独绝。小的听了千遍万遍,亦会生出疑窦,世上果真有如此之人?今日一见客官,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谢孤舟不甚在意溢美之词,转头看见身侧人目光流连,顿时蕴起几分笑意。
“可是喜欢?若是喜欢便买下。”
归汜正出神,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尊上气息陡然靠近。
“或是......不妨看我。”
他忙不迭低头,这才发觉盯得久了,颈子僵住:“属下不敢!属下冒犯。”
尊上一贯端肃冷淡,什么时候竟会说这般,这般戏弄之语了。
掌柜又愣了愣,莫名觉得这对主仆哪里古怪。
归汜自然不敢要画,满脑都是方才那一声轻笑,窘迫地跟着尊上在街上转了一圈,在那些金玉首饰和民俗玩意之间停停走走,时不时听到那人格外温存耐心的声音,问他可有心仪的。
直到迈出街铺,外头冷风一激才好些。
尊上绝俗,不论在何处都卓尔不群。他跟随身侧,便也被各色目光打量着,不自在得很。偶有胆大娇蛮的少女同二人施礼,绕着弯子要同尊上共游,或是一同饮一杯茶。
归汜一面暗自感叹如今民风着实豪放,一面有些忐忑尊上如何反应,为难地欲抽出手。
却被紧紧扣住。
尊上又变回了从前的尊上,目光冷漠矜傲得很,不耐地回绝。
他正无措地悬着心,低着头乖顺地作出守礼回避的模样。听闻此言,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微微蜷起的手指松了些许。舒柔晚风莫名带了几分暖意,与尊上的气泽。
谢孤舟心下一动,看了一眼陷在阴影里的人,带着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