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袍?
他一惊,猛然发觉手腕上罩着的袍袖宽广,垂到了腰际,上面勾画的暗纹繁复细致,直觉这不该是出现在他身上的衣袍,他手忙脚乱,一边向回廊尽头疾步行去,一边拉扯着欲脱下,偏偏袍子像在他身上生了根,怎么也撕扯不下来。
前方是一处漆黑楼宇,他望着那个方向怔了片刻,似乎是苦恼的,又带些甜意。一时顾不上袍子,径自推门进去,照着记忆踏上层层台阶,像是要去寻什么人。
越往上越是明媚,隐有丝竹声传来,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轻笑浅嗔,浮着胭脂香粉的瑰丽。
他心一沉,停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向上走。
四周景物变换,浮云放了又收,他已经站在最高处,面前是一座熟悉的大殿,恢弘流丽,像往常一样亮着融融烛火,不知谁唱着缠绵靡丽的调子。
身后是漆黑的深渊,方才踏上的层层阶梯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莫名心存抗拒,不欲进去见那歌舞之人,转身徘徊在边缘良久,却找不到回去的路途,心慌意乱,这么一停顿,有一股力道拽着他硬生生向前方的大殿行去。
他仿佛飘在半空,俯身看着大殿。锦绣绒毯,幢幢灯影,每一件都似是而非的熟悉。一个黑袍男子坐在软榻上,通身威仪,叫他下意识低头不敢多看,只觉得那人风姿气势极佳,闲闲一垂袖都是好风光。
那人脚边跪着的少年姿态柔婉,半幅身子都掩于墨发,抬头凑过去轻柔的挨挨蹭蹭,满腹春心交付眼前人。那男子笑得温存,下一刻已揽过他置于膝上,拍着背安抚。
面前有几个歌伶腾身袅娜,艳红的水袖次第甩开,影影绰绰。
他朦朦胧胧,却是嗓子窒塞,不知能去哪里。天下之大,后路早已截断。心里有个声音在回荡,说他是身份卑微之人,至鄙至陋,他的主人早已将他丢到冰天雪地里不问死活,真真正正不肯再看他一眼。
黑袍男子仍旧笑着,不知在那人耳畔哄了什么。他一贯的印象中,那人应当是冷漠的,眉眼封了霜雪,可此刻却柔和得太过,叫他没来由的苦涩失落。
“......那暗卫......”
“何须介怀。”
“......他护卫有功,不致......”
“护主不力。你受了惊吓,是他之过。”
一人悠悠叹了口气。
“他还在外头罚跪?......下雪......”
“废了便废了。”
他还没有想明白,下一刻已经跪在雪地里。
之前的字句一一浮现,朦胧的事都有了些许端倪。
原来护主不力......说的是他。
大雪如鹅毛,积在地上几乎没过他的膝盖。他想到方才听到的,困惑之余便是痛苦。
是了,是痛苦,
这痛苦来得莫名其妙,但那人凉薄的眉眼叫他一阵一阵发抖,像被浸在最为寒凉之地,四肢百骸都有痛意,却没有力气动弹。本不该如此,那人分明,分明......
——本就该是如此。
不知跪了多久,他等的人始终没来。疲惫痛苦的时候,竟然还有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伤心,一丝一缕从心肺攀起,绕的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再支撑不住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双软履。只是这么一双软履,他已经知道那是谁。
他曾是一把刀,可他不够锋利,让主人丢弃了他。
如今,他的主人终于来了。
他实在高兴,主人亲自来赐罚,是大恩。
他失了力气,却不敢在那人跟前示弱。一把刀存在的意义就是主人心之所向,宁可过刚乃至摧折,也不能让主人知晓他已无用处。
他牙关紧咬想止住颤抖,哀求的话就在嘴边,却像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见那人望过来的目光冷而沉,一时间只能慌张地磕头。他不敢停,用了所有力道撞上地面,雪水溅起,让他瞧着更为狼狈。
眼前高高在上的人一言不发地俯视他,微皱着眉,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挺过了,就留着。”
语声低沉冰凉,无波无澜,先刺得他颤了颤。
看到他发抖,那人扯出凉薄的笑,抬起下颌:“看来不必了。”
他向前膝行几步,惊恐地看着漠然下望的人,一遍遍哀求磕头,却不敢触碰到他的衣摆,怕惹得他震怒。
那人终于抬袖允了,旁边有人呈上了软鞭。他漫不经心抖开,在晦暗的天色下从容站着,黑袍下摆还差几寸就要触到雪水。
就这么微微一走神,软鞭已朝着他的后背带着内劲凌厉挥下。
伤口渐次叠加,他好像真的痛得再也跪立不稳,筋骨被根根研磨揉断。他死死抑住声音,神使鬼差勉力扭头想看看身后人的神色。
顺着玄色衣摆往上,那人眼神比霜雪更冷。
他试图看出一些旁的东西来,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但始终什么都没有。
他唯独记得最后忍得意识模糊,画面凌乱交错一阵,不知何时又浮上了半空俯身下望,有一人垂死倒在雪地上,朝上的背部尽数撕裂。
那人长身玉立,将挂着血肉的软鞭丢开,一旁的侍者立即躬首呈上绢帛。他皱眉仔细净了手,未曾向地上多看一眼,兀自负手在后向着殿内走去,像过往无数次一般轻描淡写道:“处理了罢。”
顿了顿又道:“脏得很。”
长发被何处刮来的一阵风扬起,那人离去的背影逐渐模糊。依稀看到方才的少年迎出殿门,两人缠抱于一处。
他身处在黑暗里,蜷缩成一团,不知道去往何处。奇怪的是,他分明很冷,却还有一半隐隐是热的。
直到......终于听到一直隐约在耳边的声音。
“归汜......”
“怎么了?”
“......归汜......归汜醒醒。”
是方才冷到极处,此刻却带着温暖焦虑的声音。
蓦然睁开眼睛,竟对极暖的怀抱反应不过来。猛然撞上与睡梦里截然不同的温度,这才发觉自己一身冷汗。他倏忽回神,头一次不计后果,微微发颤地向方才让他绝望的人怀里偎去。
尊上有些意外,紧搂住他,见他模样惶恐至极,急急安抚的吮吻已落下。
“归汜......”
腰背上的手搂得愈来愈紧,那人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做噩梦了?”
低沉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因为带着睡意而微微沙哑。微烫暖香的气息拂上他侧颊,眷恋疼惜之意满溢。
他是一把刀。
还好......他的主人并未丢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