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少年俯首,现出后背蝴蝶骨的形状,振翅欲飞。行礼的动作不甚规矩,但诚心十足,“长庚谢过尊上费心思量。”
桌上地上尽是东倒西歪的酒坛,各色酒香混于一处,青山命人进来收拾干净。
一想起年休宿他便哭笑不得。喝了半日,自顾自瘫着张脸,也不肯你来我往说几句解乏,偶尔开口必是莽撞直接,不留情面。
“林琅呢?”不远处的几案上还留着挑了一半的茶叶,东一堆西一堆,茶渣满桌。几个茶罐随意丢在地上。
青山摇摇头,自言自语,“当真贪玩,片刻定不下心来。”
“回禀掌门,弟子进来时已没有大师兄人影了。”言午方才端来醒酒汤,正跟着下人一同打理屋子,垂目温良一笑,“自上回大师兄入世历练,已过去了四月有余,师兄得了趣,时常偷溜出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就凭他还下不了山。”语气柔暖,青山抽出书架上一卷典籍,目光温柔地停顿片刻才翻开,不以为意,“知晓他溜出去做什么吗?”
“许是会友吧。”言午将茶叶捧回茶篓,一一细致封好,“有一次师弟下山置办物什,说是见到大师兄与一锦袍公子在一道,两人有说有笑流连街市。大师兄称其子绪。”
得了意料之外的回答,青山皱眉盯住他。
“什么时候的事?”
“回禀掌门,有些时日了。弟子斗胆安掌门的心,大师兄偷溜出去许不是胡闹戏耍,只是寻了个友人罢了。”
友人?什么友人要时常厮混于一处?
合起卷册,手指无意识收紧。突然想起那块被贴身藏的石头,沉下脸色。
“......子绪?”他眯着眼吐出两个字,迈步到窗畔,许久未说话。
空气凝固,压迫感愈发强烈。小厮纷纷止住了手上动作,默不作声跪下。
“派人查实身份。”
“是......”言午见他不知怎么动了怒,连忙应声,“掌门息怒。”
“我要四下走走,此处不必多收拾了,都下去吧。”负手在后,自他身前经过,“今后年休宿大约会随时叨扰,不必拦他,命人上酒便是。”
青山打开门信步踏出,山风吹得衣袂飞扬,不知是不是风吹得太急,平添一分萧瑟之感。
“是。”言午收回目光,“恭送掌门。”
屋后百十余步有一片稀疏丛林,土地松软湿润,西北一隅隐隐亮着火光。
林琅正吭哧吭哧刨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双眼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满手都是泥:“师尊?师尊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青山驻足在几丈外,轮廓不甚清晰。
林琅没得到含笑的回应,疑惑地扭过头,依稀看得清那人绷紧的唇,抿成一线。若不是身形气质是他熟悉的,几乎辨认不出。
“师尊?”
他在黑暗中面无表情望着他,不复俊雅疏朗,如霜降后的巍峨群山,岿然不动。
“......师尊喝醉了?”林琅莫名其妙,将手上下挥了挥。见他始终不言不语,无趣地转身做自己的事,“弟子要埋一坛酒,没工夫陪师尊。师尊若是醉了便回房歇息,弟子即刻便来。”
说着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脸上立即黑乎乎的。
青山脸色难看,语声里却带着极为诡异的温柔,阴阳怪气:“这酒打算给谁喝?既是救命恩人,还要送酒?”
“师尊怎么知道是给他的?”林琅心宽,高高兴兴地扭过身子,“子绪的生辰就要到了,弟子打算送他一坛酒,方能不落俗套。师尊以为如何?”
果然是子绪。
“不如何。”
凉凉地接话,眼里光影明灭。怎么听都是阴郁不悦的样子。
林琅吓了一跳,直愣愣地看着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丢开酒坛,呼啦一下窜起来扑进他怀里。
青山正气闷,被他毫无预兆的一扑,差点歪倒。
怀里的少年声音绵软:“师尊一派掌门,大人有大量,匀别人一坛又何妨?弟子定为师尊酿一辈子酒,旁人哪里比得上师尊?”
他黏黏糊糊蹭了又蹭,呼号得很是赤诚。
眉目松动些许,冷哼一声捏住他后颈,语气依旧强硬:“一坛也不许。”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冷风揉碎夜色,将眼睛渲染成不见底的深渊,有多炽热,便有多寂静。
“师尊真小气。”林琅连酒坛也不管了,埋在他怀里抱怨,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雅香气。
一只手还勾在颈子上不放,人也没骨头似的懒懒靠着,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催促他快走,像在骑马。
“你多大了?”青山气笑了,忽略异样的温热触感,将他的手臂拉下来,“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回了青云观,师尊弹琴给弟子听如何?”嘟嘟囔囔撒娇,偏头看向他,眼神天真,“许久未听了,想得很。”
“......好。”
又哼哼唧唧不满:“今日姓年的欺负弟子,师尊帮弟子教训他。”
“......好。”
月至中天,偏室和主屋相继熄灭了灯烛。一夜平静无虞。
屋顶上有人轻轻叩了两声,谢孤舟骤然睁开眼,目光一片清明。微动了动,察觉腰被那人紧紧环着。
归汜睡得很熟,平稳呼吸贴着他的胸膛。两人姿态纠缠,使得他丝毫抽身不得。
朝露未晞之际最为寒凉,偏生又是那人睡得最不设防时。以往约莫这个时辰,归汜身子逐渐转凉,接着便蜷缩着睡不安稳。那人不肯计较冷暖,他只得多看顾些,日日拿捏着时候搂住他,紧贴上那人身子渡去暖意。
那人醒时拘谨,睡着了倒是比原先任性,下意识用了力道往他怀里挤,挨得毫无缝隙尤嫌不够。一开始他怕归汜硌疼腰背,总是顺势后退一些,那人却不依不饶,差点将他挤下榻去,还不安得很。后来他寻出了规律,由他挤得高兴,知他落入他怀里方才安定,干脆将手臂收得更紧。
暗十五听屋子里没有起身的动静,猜到尊上抽不开身,约是因暗七绊住了,扯了扯嘴角,转而跃下屋檐,斗胆贴着门压低声音。
“尊上。”
“何事?”
里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尊上,崆峒出事了。昨夜惠觉道长于灵堂暴毙,筋脉尽断,似是遭阴毒蛊虫啃食,尸身千刀万剐,看着像是奇诡血阵所为。崆峒已将此事压下。”暗十五顿了顿,“这般死状,属下以为必与鬼王一脉有关,要神不知鬼不觉,必得易容。若不是齐律,定是他的弟子入世了。”
里头沉默良久。
听他所言,又想起昨晚归汜所述之事,谢孤舟莫名心头一跳。
这一路上君家和崆峒相继出事,像在将谁往圈中引。巧的是先前揆度在君家,此时揆度又在崆峒,这两桩事必与他脱不了干系。前世揆度费尽心思要杀他,这一世必然也是如此。那时他尚有余力将计就计,是因全无弱点,如今有了软肋,归汜还整日在外头晃荡,百密一疏,终究有来不及护住的时候。
旁人都心知肚明,随意施点手段便能拿捏住他要命的地方。
既不愿引火上身便只能回避,且要退得不动声色。
“告诉慧尘,暗阁突生事端,本尊不便逗留于此,今日吊唁后便动身回程。命许长庚尽早收拾包袱。”
“是。”
他不放心,又叮嘱道:“这几日多派些人手跟着归汜。”
“是,属下省得。”